高柔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有,大概有一两成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主要是些什么人?”

    “去年大疫时,南阳本草堂派了一些医匠过来增援,其中有几个洛阳白马寺的浮屠道人,他们给百姓治病时经常念些咒语,讲些浮屠教义,安抚人心,不少人就因此信了浮屠。最开始是普通百姓,后来传到军中,尤其是有家人得疫的。”高柔迟疑了片刻,又道:“将军……没听说吗,这次对袁绍作战,有些将士奋不顾身,死不旋踵,就和浮屠教义有关。”

    孙策眉头微皱。“怎么说?”

    “浮屠与我中原儒道不同,他们更重来生。那些浮屠道人说,战有义与不义之分,守护家人,为天下太平而战,是义战,义战而死,来生可享福报。为不义而战,或贪残妄杀者,来生必为畜生,死于刀下。”

    孙策很意外。还有这种事?

    高柔接着又说道:“此战过后,有不少俘虏也信了浮屠,他们怕转为畜生,都想弃暗投明,追随将军,为天下太平而战。我见此浮屠教义有助于教化,便没有阻止,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孙策一时倒不知如何说。从高柔的解释来看,他并非纵容,只是没有轻易禁止,处理得还算慎重。如果不是袁权提醒,自己劈头盖脸一顿训,可就冤枉高柔了,至少会影响他的工作积极性。

    “那你现在可曾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有。”高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有一些信浮屠的将士拒绝吃牛肉,还有一些将士不肯向上官行礼,说什么众生平等,没有尊卑贵贱。还有一些人信了浮屠之后要抛妻弃子,说是要远离色欲,奉身修道。不过人数不多,只是一些生性偏激之人。我最近正在研习浮屠教义,希望能找出破解之法,可惜尚未有成。”

    “你怎么研习?”孙策有些担心。佛教是一个坑,佛学却有些玄妙,和道家有近似之处,魏晋玄学兴起的苗头已经呈现,高柔别把自己绕进去。

    “一是研读浮屠经籍,一是与浮屠道人讨论。”

    “军中有浮屠道人?”孙策更加惊讶,心中更加不安。他几乎不离军中,却几乎没看过浮屠道人,这些人是故意避开他的耳目吗?

    “还有几个,他们通晓医术,尤其是通晓金创的处理,对疫情防治也有不少经验。将军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他们之前并没有随军,而是在汝南、颍川一带处理疫情善后,防止复发,最近两天才到浚仪的。他们不住在军营里,在外面结庐而居。”

    孙策留了心。这些浮屠道人赶到这儿来有可能是为了传道,也有可能是别有用意,总之不可能只是为了治病救人。但凡与宗教相关,传播教义总是最大的目标,所有的手段都是为此而生。不能再姑息了,高柔一个人见识有限,未必处理得来,等他真正认识到佛教的弊端可能就来不及了。

    孙策向诸葛亮使了个眼色。诸葛亮会意,把他对浮屠的担心说了一遍。高柔对笮融的事有所耳闻,但没有切身经历,了解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的,不如诸葛亮来得具体,听了笮融搞的那些事,再联系自己了解的那些情况,也觉得刻不容缓,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可是对如何遏制浮屠教义的传播,他有些犯难。已经有那么多人信了,如何能让他们放弃?简单的禁止肯定不行。孙策也觉得这件事有点麻烦,一两成的人,那就是近万人,再加上他们的家属,整个汝南至少有四五万人。

    诸葛亮思索片刻,主动请缨。“将军,我先接触一下那几个浮屠道人吧,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知其所欲,方能对症下药。”

    孙策答应了。诸葛亮聪明,又对浮屠教义比较了解,让他去探个路也不错。虽说他有急于立功的嫌疑,勇于任事总比懒散荒疏好。他让高柔引荐,暂时不要暴露诸葛亮的身份,只当是一个普通的问道者。高柔答应了,又汇报了一些事务,告辞而去。

    诸葛亮跟着去了。孙策坐在凉亭上,反复考虑着高柔刚才的汇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到问题。他想来想去,派人去请郭嘉。战事暂时结束,但情报工作却永远不会停息,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浮屠道人是细作,借着传道之名打探消息,蛊惑人心。

    义战而死,来世享福,这可不像是佛教的教义啊,难道是因为我的到来,佛教也受到了影响,发生了变异?

    过了小半个时辰,郭嘉一摇二摆的来了,听完孙策的担心,他笑了一声:“将军,你可以找华佗聊聊,他对天竺的事比较熟悉。据说他的医术有一部分就是与浮屠道人交流切磋的结果。”

    第1527章 搅局

    郭嘉说,军中有人信浮屠的事他早就听到报告了,但他认为个人信仰什么,不宜过于严格,更不能寄希望于强制性的措施来禁止,只能加以引导。人的身体可以禁锢,心里想什么,任何人都无法强制。

    “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听之任之?”

    郭嘉摇摇头,在孙策对面坐下,拿起还没吃完的糕点,先往嘴里扔了一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是袁夫人的手艺,其他人做的总是差点味道。”见孙策神情郁闷,他笑了笑。“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都说秦用法家治国,二世而亡,其实我们都知道,汉承秦制,用的还是法家,只不过开始多了一个黄老的皮,后来黄老不适用了,又换成儒家。秦时,儒家是反对帝制的,后来到了孝武帝时,儒家独尊,却没提去帝制,为什么?”

    孙策笑了一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儒家不承认帝制,别说独尊,连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存在还是能存在的,墨家、道家都不赞成帝制,不是一样存在,只不过士人无法因此入仕,墨道也就无法成为显学,与儒家不可同日而语矣。试问如果不是朝廷立五经博士,博士弟子可以为郎,只是一味提倡儒学,儒学就能独尊吗?”

    孙策抱着手臂靠在亭柱上,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有些过敏了,忽视了官府在社会风气中的引导作用。后世佛教造成诸多人力、物力的浪费,固然和佛教的一些特点有关,但关键还在于皇帝和权贵的推动,将这些问题放大了。皇帝崇佛,上行下效,权贵们随之响应,才会有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佛教、造像这些华而不实的工程。只要官府保持清楚,佛教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破坏作用。

    佛教传入中原,什么时候真正被消灭过?但历史还是有治世,有乱世。所以这根本不是佛教的原因,至少主要不是,而是社会上层阶级的风气所致。汉代佛教不彰,却有一个类似的弊端:厚葬。因为儒家尚孝道,视死如生,从上到下都有厚葬的风气,天子即位便营造陵寢,百姓虽然没有资格建陵,却也尽可能的大肆操办丧事,以至于倾家荡产。

    孙策有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将阵亡将士的遗骸送回原籍安葬,这是一项非常大的开支。初步估计,为了运送这些遗骸,他至少要花费两千万,阵亡将士的家属还要购置陪葬品,又要花掉不少钱,官私合计,总费用至少五千万。

    被沉重的经济负担影响,薄葬之风已经渐渐抬头,儒家礼制受到抨击并瓦解,经济压力是关键。

    “那几个浮屠道人来浚仪,很可能是为了见你。没有你的支持,再多的人信也没用。至于军中……”郭嘉伸了个懒腰。“按照军令处置就是了,训练不合格的,不肯吃牛肉的,不肯向上官行礼的,一律按规定处罚。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好的设想。将军,你想不想听听?”

    孙策瞥了一眼郭嘉,笑道:“看你这一脸的不怀好意,估计是大招。”

    “哈哈,大招谈不上,只不过看看他们的信仰究竟有多坚定罢了。我打算把这些信浮屠的将士集中起来,单列一营,他们平时可以按浮屠的规矩修行,不吃肉也行,过午不食也行,不向上官行礼也行,但作战时充作敢死士,配备最简单的武器,让他们冲阵,给他们一个奋战而死,追求来生的机会。”

    “噗!”孙策没忍住,差点呛住。

    “将军,你估计这命令一下,还有几个人愿意信仰浮屠?”

    “你这办法好,可以试试。不过不要着急,孔明去和那几个浮屠道人接触了,看看他们除了传道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企图。”

    “你担心他们是细作?”

    孙策点点头,把自己的担心告诉郭嘉。郭嘉也有些意外。“这么说,浮屠教义里没有义战这种说法?”

    “应该没有,孔明也说没见过。不过也难说,他只是读过《四十二章经》,这毕竟只是浮屠入门教义,是不是别的经籍里有,他也不清楚,我也不清楚。”

    郭嘉想了想。“那我给鲁子敬发个消息,让他安排人查一查,看看这白马寺有什么古怪之处。隐士道人是罪犯最常用的身份,洛阳既然被我们控制,白马寺也不能例外。还有一件事,将军,河南尹怎么处理?”

    孙策有点挠头。河南尹周异是周瑜的父亲,处理不好,会引起不必要的嫌隙。

    “你有什么主意?”

    “请朝廷给他升升官,调到长安做个九卿什么的。”

    孙策笑了。“就这么办。杨彪正在路上,等他来谈,我们把这个条件加进去。不过你先给公瑾发个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娶亲。如果能抽得出时间,我打算去一趟襄阳,也许能赶得上喝他的喜酒。”

    郭嘉心领神会,一口答应。他们默契的转换了话题,谈起了曹昂。曹昂到浚仪已经有几天了,但孙策一直没见,由郭嘉负责和他谈判。曹昂本来是派陈宫出面的,但几个回合后,陈宫反应太慢,跟不上郭嘉的节奏,便换成了毛玠。涉及到重要问题时,曹昂还会亲自出面。

    几天磋商下来,已经达成了原则性的几个协议。孙策会出售一部分缴获、淘汰的军械给曹昂,曹昂则开放兖州境内的通道,与豫州通商,并保证豫州商人的安全和沿途供应,总之一句话,虽然没有正式向孙策称臣,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实际上已经和一个战区督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