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后方,才能专心东向。孙策如果不是抢先安定了扬州,稳住身后,他能打赢官渡之战吗?

    荀彧随即提到了《士论》,将唐夫人的意见说与天子和刘晔听。天子和刘晔听了,都觉得值得考虑。并凉出精兵,并州已经被贾诩控制,在有足够的实力之前,朝廷不宜与贾诩撕破脸,逼他倒向孙策。可以施展拳脚的只有凉州。

    凉州汉羌混居,矛盾重重,汉羌百年混战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汉人官吏对羌人鄙视,以蛮夷视之,以奴婢畜之,逼反之后,又无力镇压,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大祸。凉州打了近百年,不仅民风剽悍好斗,也出了一批名将,如果能将这些精兵良将收入朝廷手中,朝廷在兵力上就有了和孙策抗衡的实力。

    要想收服凉州汉羌之心,首先就要在观念上清除对羌人的鄙视。如果还抱着华夷之辨不放是很难得到羌人支持的。即使是凉州的汉人也会心存疑虑,担心关东人对关西人由来已久的歧视。

    西征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和孙策达成默契。如果天子西征的时候孙策突然出兵,哪怕只是骚扰一下,关中也有可能失控,到时候天子就只能流落凉州,望关中而兴叹了。

    如何才能稳住孙策?这成了他们必须考虑的问题,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孙策控有五州,让他放弃,这是不现实的事。承认现实,又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名正言顺的控制五州,又不会伤害朝廷的尊严,一旦时机成熟,又能顺理成章的收回这个权力?

    三人一时商量不出满意的对策,只好先散了。

    荀彧陪着天子出了秘书台,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向寝宫,夜色已深,月朗星稀,宫里非常安静,除了当值的郎官还坚守在岗位上,宫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天子心情低沉,几次欲言又止,眼看着殿门在望,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荀彧。

    “令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荀彧笑了。他早就感觉到了天子的疑惑,一直在等天子发问。“当然可以,陛下想问什么?”

    “你今天与往日不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荀彧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天子。“陛下,臣……有什么不同?”

    “昨天离宫的时候,你还心事重重,今天回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却若无其事,谈笑间就把孔融说得哑口无言,这难道不奇怪吗?”

    荀彧哑然失笑。“陛下,臣之所以没有心事重重,是因为臣在进宫之前就找到了解决之道,准备好了对付孔文举的办法,有备而来,自然不乱。准确的说,这其实不能算臣的建议,而是臣掠人之美。”

    “掠人之美?”天子想了想。“什么人,能有这样的高明见解?”

    “其实也不是高明,而是身处之地不一样,有很多看法自然也不一样。”荀彧取出那篇《士论》,递给天子。“陛下,为臣出谋划策的人,是从这论中得益最多的人,也是陛下熟悉的人。”

    天子一点即透。“唐夫人?”

    “是的,臣建议颁行《士论》,让老臣们去著书,腾出官职,征辟凉州士人,与诸部和亲,都是唐夫人的建议。臣只是稍作修改而已。”

    “就这些?”

    荀彧舔了舔嘴唇,嘴唇破了个口子,有点疼。“就这些。”

    天子将信将疑,看了荀彧两眼,没有再追问。他看看四周,神色忽然有些扭捏。“令君,除了这篇《士论》,你可曾听说过蔡琰的其他著作?”

    荀彧心中一动,想起唐夫人在缠绵之际提起的那部书,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深重,天子也看不清楚。他点点头,强作镇静。“臣听说蔡琰还著有一部《天下至道谈图释》,专注房中养生的。”

    天子有些急切。“你读过吗?”

    “读……过。”荀彧有点尴尬。“陛下,你想读?”

    “我已经读过了,只是不知真伪。令君,你说这九交不泄可通神,是真的吗?”

    荀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着天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礼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想了想,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九交不泄是否可通神,臣不敢妄论,就臣所知,即使是修道之人也没有能做到的。臣以为,九为至数,通神乃是房中至高,必非轻易能及。陛下身荷中兴重任,日理万机,焉能如闲云野鹤,一意修行?且老子有语,不求而求,不争而争,陛下着意于道即可,却不必在意是否一定能得道。用意过重,反而不美,陛下岂不念孝桓帝、孝灵帝英年早逝之悲乎?”

    天子有些失望,沉默了片刻,又道:“令君,你说这男女平等,将来这女子会不会要像男子娶妻纳妾一样,同时嫁给好几个男子?我总觉得,这男女之事……”即使是灯光下,天子脸上的尴尬也无法掩饰,他强笑了两声,咂了咂嘴,转过头,看向别处。

    荀彧心中恍然,不禁心酸不已。这就是孤儿的痛苦,没有父母的引导,很多事都不知道从何着手,尤其是在这个年纪。女子十四,男子十六,肾气盛,天癸至,诸多生理变化,如果没有人引导,会生许多无端恐惧。原本宫里应该有宦官或宫女来辅导,但现在宫里简陋,除了郎官,连侍候的人都没几个,能关心天子生理变化的人一个都没有,就连他潜意识里都把天子当成一个英主,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有很多问题却找不到人问。

    天子如此,公主也不例外,回头还得做出补救才行。这件事,唯唐夫人最适合。

    “陛下,臣疏于考虑,让陛下不安了。”

    天子很窘迫。“令君,不是我……”

    “陛下不必担心,男女阴阳,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男子为阳为刚,女子为阴为柔,论气力,男子更强,论持久,女子占优。譬如走路,初行之时,男子当先,若是长达数十里、百里,则女子气力更为悠长。此天地造化,各有所长而已,所以古之贤者才会留下《天下至道谈》这样的典籍,以参齐长短,调和阴阳。”

    天子如释重负,默默地点了点头。

    “至于这女子像男子娶妻纳妾一般,臣以为不太可能。”

    天子奇道:“为何?”

    “男婚女嫁,为了是延续血脉,男子施精,女子受孕成胎,乃有儿女。男子施精不过一刻,故一男多女,可使种嗣广布。女子怀胎十月,纵有多夫又有何益?”

    天子笑了。“还是令君博学多闻,令人茅塞顿开。有令君在,我心安矣。”

    第1630章 内外有别

    天子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了,令君还是回去休息吧。说起来,你今天还是休沐呢。”

    “臣至少还能休息半日,陛下却是没有一天休息的。说起来,还是陛下更辛苦,你也要注意休息。”

    “这是我的命。”天子笑了笑,脸上的稚气又被愁容掩住。荀彧看在眼里,心中犯酸,拱了拱手,转身想走,又有些不忍。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正准备走,忽然心中一动,又停住了,慢慢转回身,看了天子一眼。天子拱着手看着他,见荀彧去而复返,不禁有些诧异。

    “令君,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你还记得秦为什么称秦,汉为什么称汉吗?”

    天子眨眨眼睛。“秦是因为发源自天水秦亭,汉是因为高皇帝被项羽封为汉王。”

    “陛下所言甚是。当初秦不过是陇右一个部落,与蛮夷杂居,不被中原王朝认同,但秦最后却灭了六国,统一天下。高皇帝先入关中,依约当王,但项羽毁约,高皇帝只能为汉王。汉中本是巴蜀旧地,亦非中原冠盖。”

    天子若有所思。“令君,我明白了。蛮夷还是华夏,并不在于地,而在于人。夫子亦曾欲居九夷。”

    荀彧点点头,再次躬身告退,转身走了。天子静静地站着,看着荀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终于不见。他回想了一下荀彧刚才的话,忽然笑了一声,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向寝宫走去。

    荀彧与天子分别,回头经过秘书台,见刘晔站在门前,正看着他,便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子扬,怎么还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