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符,你去处理吧。”

    孙策打量着孙坚的神情。“阿翁,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猜。赵温是欲雄飞的大丈夫,他如此委屈求全,不会是为了他自己,要么是为朝廷,要么是为百姓。伯符,你可以不答应他,但是不能失礼。”

    孙策顺着孙坚的目光,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坡,有些明白了。既然吴郡都会这么大这么大的雪,关中的雪恐怕会更大,赵温很可能是要来钱要粮的。孙坚知道他手头不宽裕,又不能断然拒绝赵温,所以他索性不出面,由孙策自己解决。

    “也好,我去看看,等事情谈完了,阿翁再出面招待他。”

    孙坚点头,看着孙策与杨仪快步走去,有些说不出的伤感。他转过身,看着西北方向,夕阳已经落下,就连天边的余辉都即将散去,只剩下一团绚烂的光影。夜幕即将来临,当阳光再次普照大地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1699章 明算账

    赵温站在江边,看着那一抹余晖渐渐被黑暗吞没,天地陷入黑暗,心情非常沉重,就像那些山都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心头。

    即使隔着数百步,即使不完全熟悉吴地的风俗,他也能感觉到孙氏宗族此刻的兴奋和热闹。江边如城墙船的楼船遮江蔽流,散发着无言的威势,展露出孙策的强大实力,长安的朝廷却像那一轮残阳,落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升起来,旱灾、雪灾接踵而来,一次又一次的重创,中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有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一会儿,一个矫健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快步来到赵温的面前。赵温定睛一看,见是孙策,连忙收敛心情,拱了拱手。

    “不速之客,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一个箭步跳上船,打量了一下四周,拱手笑道:“赵公连船都不肯下,是急着赶回长安,还是要去哪里?不会是长公主急着入我孙氏之门吧?”

    赵温苦笑,无意与孙策寒喧,撩起衣摆就要往下跪。孙策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赵温,赵温怎么也跪不下去。孙策脸上在笑,但眼神却很不悦。“赵公,大过年的你这么做,让我如何承受得起?”

    赵温一声长叹,未语泪先流。“将军,我也是迫于无奈,只得厚着脸皮来求将军。关中大雪,百姓冻馁,朝廷为了救灾,已经用尽了仓库里的每一粒粮食,还是不敷使用。无奈之下,只能请将军施以援手,尽快解送上缴的粮赋入京,以缓灾情。”

    孙策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赵温。“赵公,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请将军直言。”

    “关中现有多少人口?”

    “八月上计,关中现有十三万一千五百又三户,共六十七万两千一百七十五口。”

    “今年秋天收成如何?”

    “……尚可。”

    “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

    “十一月初三。”

    “益州的钱粮解到了吗?数量多少?”

    “我离京的时候,益州的钱粮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赵温刻意加重了语气。“数量自然如律。”

    孙策笑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公,你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地赶来求援,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赵温想起蔡琰的提醒,不敢轻易作答。“将军这是何意?”

    孙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却也越发冷漠。“如果是朝廷的意思,我觉得朝廷可能在骗你。如果是你个人的意思,我只能说赵公是关心则乱,又或者赵公没有全说,有所隐瞒。”

    “将军,恕我愚钝,不知将军何所指?”

    “那好吧,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些。关中只剩下十三万余户,六十万余口,关中那么多空闲的土地,随便开垦点土地能养活自己。且这两年屯田有成,去年有旱灾,收成不好,今天似乎没有太大的灾难,收成纵使不多,养活这十三万户应该没问题?就算有些不足,有益州的赋税补充还不够?”

    赵温眉头紧蹙,紧紧地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赵公是担心益州的赋税不足数,只是纸上数字,还是担心这些赋税会被人挪作他用,不能用来救灾?赵公,这账算得不对啊。依我看,关中的灾情不是天灾,是人祸。怎么算都有数量不少的钱粮不见了,究竟去哪儿了?赵公能否为我解惑?”

    赵温掐着手指,大致估算了一下,也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他随即知道了那些不见的钱粮去了哪里。一是关中的驻军和源源不断赶到的宗室、游士,一是凉州世家,一是关中豪强。关中不是没有粮食,但关中的粮食大部分在关中豪强手中,朝廷直接掌握的有限,反倒有三四万军队要供养,尤其是骑兵——战马的消耗惊人,一匹战马相当于两个士卒的口粮。大量宗室齐聚关中,这些人平时都是享受惯了,不可能只求一日三餐,他们还需要饮酒,还需要吃肉,还需要奴婢、侍从侍候,这些人要消耗掉朝廷手中大量的钱粮。再加上最近天子要与凉州世家联姻,也是一笔大开销。凉州苦寒,除了马匹、牛羊之外,不会有多少粮食供应朝廷,反而会伸手向朝廷要。

    朝廷入不敷出的关键就在这里,即使没有雪灾,朝廷也会如此。他只看到了雪灾,却没看到钱粮亏空背后的原因,现在被孙策当面指出,非常窘迫。他也明白了蔡琰为什么提醒他不要提朝廷,因为朝廷本来就没有说这件事,有益州的钱粮纡困,朝廷并不想将关中的虚实暴露在孙策面前。

    赵温一声长叹。自己只看到沿途冻馁的百姓,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孙策却是旁观者清,一语道破:关中的灾情不是天灾,是人祸。

    孙策歪了歪嘴,笑了。“赵公,既来之,则安之,走吧,随我上岸,这个年就在富春过吧。你是蜀人,来到吴地,一个西南,一个东南,希望你能适应我们吴地的口味。”

    赵温苦笑,也没有推辞,跟着孙策上了岸。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不管关中是天灾还是人祸,那些受灾的百姓总是真的。“将军,我从关中一走路来,看到无数百姓辗转饥号,就算有山珍海味也无法下咽……”

    “赵公,你多虑了。”

    “将军何出此言?”

    “百姓是最聪明的,一看形势不妙,他们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如果我猜得不错,第一次大雪之后就会有人开始逃难,要么入汉中,要么入南阳。入汉中会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但是只要进了武关,他们都能活下来。你也看到了,武关都尉徐庶在全力救助百姓,从武关到析县,没有几个冻死的人吧?”

    赵温恍然,心里既有些轻松,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八月算人,大雪是十一月初下的,他刚才报给孙策的是账面数字,大雪一来,灾情的征兆初现,关中百姓就会开始外逃,现在关中的人口肯定没有那么多。几年折腾下来,从洛阳迁到长安的百姓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连关中本地的百姓都走了不少,这些人小部分去了益州,大部分去了荆州,成了孙策的治下之民。

    没有了人口,中兴就成了一句空话。

    夜幕降临,赵温的心头更是一片黑暗,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跟上孙策的步伐。

    第1700章 新旧之间

    听到赵温的脚步声,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暗笑。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却热血有余,沉稳不足,不远千里赶到这儿来求援,却不先算算账,说得好听是慷慨,说得不好听就是志大才疏。不过汉代这一类官员还真不少,很多人并没有实践经验,只会说些大道理,真正到地方任职也是垂拱而坐,实际事务都交给掾吏办理,还能博一个放心用人的美名,“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赵温是赵谦之弟,以质任入仕,起步很高,是京兆郡丞,但他不喜欢做这一类实务,这才发出“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的名言,辞官归故里。这么做不仅没有对他的仕途形成伤害,反而让他更有名声,很快就转任侍中,天子身边的侍从官,没什么具体事务,清贵之职,后来又转任司空。看他这个履历,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政务堂的筹建要抓紧,赵温这类人靠不住。他们的确有气节,但他们也只有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