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吗?”郭嘉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有,我反对追加对汝颍系的资助,是因为钱粮紧张,入不敷出。青徐受黄巾之乱,百姓流离,人口骤减,良田抛荒,不能供给大军,有不少人避难辽东,公孙度择其可用者而用之,故而强盛一时,就算幽州战事一时侥幸得手也无力迅速推进,必成胶着之势。当务之急是恢复青徐的生产,在青徐投入一钱,将来可得十钱百钱,数年之后,青徐重现繁荣,根本固而枝叶茂,百姓返乡,公孙度无人可用,而祭酒之细作营已成,此消彼长,强攻智取,何敌不克?”

    郭嘉静静地看着诸葛亮,嘴角微挑,眼神惊讶。“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提这一点?”

    “祭酒,我就是青徐人,这个建议有私心,没有什么说服力。君侯、祭酒面前,我才可以放言无忌。”

    郭嘉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理由。”

    见郭嘉这副表情,孙策知道他动摇了,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拍了拍手。“行了,天色不早,你们议了一晚上,也累了,各自回舱休息,再静下心来想一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喏。”诸葛亮躬身领命,向孙策、郭嘉行礼,先后退了出去。郭嘉看着诸葛亮离开,又看看孙策,笑了一声:“君侯,孔明进步喜人,又长袖善舞,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孙策笑而不语。诸葛亮的进步他看在眼里,但他不想让诸葛亮过早的独立,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对诸葛亮的期望也不仅仅是一郡太守或者一州刺史,他是要作为丞相来培养的,太早出头反而不利。

    “有压力了?”

    “有压力。他的学识比我全面,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诸少年中,恐怕只有伯言堪与他比肩。”

    孙策笑了。“难让你郭奉孝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易。知人者智,知己者明。奉孝,你的进步也不小。”

    郭嘉大笑。“知止不辱,知足不殆,我清楚自己的长短。后生可畏,我可不想自取其辱。”

    ……

    海风拂风,东方渐明,明星渐渐隐没,海平面上露出了鱼肚白,朝阳虽然还没有露出峥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磅礴气势,自有动人心魄之美。

    渐渐的,水天相接之处露出一点微红,就像是锻炉里的铁,慢慢向两侧延伸,迅速蔓延,接着,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升起,虽然只是一角,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半个天空晕染得一片灿烂。

    “哇——”甄宓雀跃着,伸手指着东方。“夫君,你快看,你快看,朝阳要出来了。”

    孙策伏在栏杆上,侧着脸,打量着小脸比朝阳还要红的甄宓,心里说不出的喜悦。虽说甄宓是他的妾,还与他试过李代桃僵,算是有肌肤之亲。可是他在心里,甄宓就是一个孩子,与其说是妾,不如说更像妹妹。他有三个妹妹,但尚华、尚英和他亲近的机会不多,尚香太小,身边玩伴也多,平时不怎么来粘他,倒是甄宓有事没事就往面前凑,虽说有争宠的意思,却未尝没有近乎兄妹的依赖。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昨天能连赢三局了吧?”

    “嘻嘻。”甄宓眼睛盯着朝阳,手抓过孙策的手,在他两只手中各放了点东西。孙策定睛一看,是两副骰子,样式相同,但手感却不同,一副与普通骰子相同,一副却要沉一些,显然是灌了水银的作弊利器。他忍俊不禁,一手挟起甄宓,将她高高举起,放在栏杆上。甄宓却不害怕,张开双臂,迎风欢呼。

    “日出东方,照我中国——”

    第1756章 小心机

    无数正在晨练的将士看了过来,孙策很无奈,却还是配合着甄宓,没有立刻将她扯下来。毕竟是孩子,没必要太计较,既然已经陪她看日出了,索性就满足她的少女心。

    甄宓喊了几声,挣脱孙策的手,张开双臂,在栏杆上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晨风吹起她的裙摆,越布长裤若隐若现,偶尔露出小巧的脚踝。她小心翼翼地转过来,低头看着孙策,嘴角挑起浅浅的弧线,带着诡计得逞的得意。

    “你不生气啊?”

    “生气。”孙策虎着脸。“快下来,别摔下去。”

    “不会的。”甄宓坐了下来,双手搭在孙策肩上,两只小脚踢来踢去,咯咯笑道:“你不会看着我摔下去的,权姊姊她们都说了,你是一个好夫君,最是怜香惜玉了。”

    “这可说不定。”孙策故意冷笑道:“我对骗我的人可没什么仁慈可讲。”

    甄宓俯下身体,胳膊支在腿上,双手托腮。“其实……这不能怪我。这两副骰子,我都给你试过,是你自己没注意。昨天晚上,你心思不在棋盘上,就算不用这骰子,你也是一样要输的。”

    孙策冷笑,却不说话,他也清楚甄宓说得对。他昨晚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否则他不可能看不出破绽。他一直心不在焉。

    “要不我告诉你我的办法吧,当平手。”

    “这还差不多。”孙策靠在栏杆上,用手臂搂着甄宓的腰。他是真怕甄宓一不小心摔下去,虽说不过一丈高,摔不死人,却也够她疼一下阵子的。

    甄宓扶着孙策的肩,悄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郭祭酒提议增加援助,虽说有点私心,但他的本意却不是私心,而是为了幽州战事。只不过眼下四面用兵,钱粮不足,其他人自然有意见。”

    孙策沉默不语。甄宓说得有理,郭嘉是有私心,但他的私心不是为了让郭图活得自在,而是想力压荀攸一头。他和荀攸一直在暗中较劲,从综合素质来说,荀攸略占上风,郭嘉有压力,再加上诸葛亮、陆逊等人陆续长大,不久的将来就会像庞统一样独领一部,他如果不趁此机会立下大功,这心腹的位置难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幽州战略已经展开,他当然要尽一切办法提高成功率。如果能助郭图重返权力中枢,及时了解到袁谭的动态,对他来说多少有些帮助。这时候,他是顾不得投入产出比的,如果可能,他不介意加重赋敛,甚至征发更多的士卒,以期一举必克。哪怕是惨胜,也总比失败要好。

    但其他人不可能支持他的冒险,就连汝颍人也未必赞同。

    “可是要想支持郭图,未必一定要用你的钱。夫君,你还记得吗,郭图最初能够和田丰、审配分庭抗礼,靠是的我们冀北诸家。现在冀北诸家受到重创,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出兵出粮,可是凑一些钱,让郭图重振旗鼓还是有可能的。”

    孙策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这样很危险的。”

    “朝中无人才危险,有汝颍系做内应,冀北诸家才能睡得安稳。要不然,袁谭哪天想对冀北诸家动手,诸家连点风声都收不到,那才叫真危险。”甄宓凑在孙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道:“当然,这一次再和郭图联手,就不仅仅是为袁谭效力了,这支力量要掌握在夫君你的手里。”

    孙策转头看了甄宓一眼。两人靠得很近,脸颊几乎贴在一起。甄宓的脸有点热,眼睛却不避让。孙策歪了歪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清楚甄宓的小心思,防止袁谭或冀南世家突然对冀北世家下手固然是一方面,尽快扶持冀北世家,在他的阵营中占据一席之地才是真正的用意。冀州人支持袁谭,已经无法像其他诸州一样举州支持,实力必然孤弱,如果冀北世家还不能团结起来,只有甄家未免过于势单力薄。既然是派系之一,总要聚集相当的人力、物力,靠一两个人是不够的。

    扶持郭图,同时为冀北世家创造机会,这果然是一举两得。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甄宓眨着眼睛,有些茫然。“这个……还要学?”

    孙策哑然失笑。好吧,你是天生聪明。他摸摸甄宓的小脑袋。“待会儿我和郭祭酒商量一下,他应该会很乐意,以后肯定要欠你一个大人情。”

    “我才不要他的人情。”甄宓皱皱鼻子,摇摇头。“我又不是为了他。”

    “那你为了谁?”

    “为了甄家。夫君早一天拿下幽州,甄家就早一天脱离危险。”

    孙策有些意外,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回答的高明。比起掩饰,这种直白的回答反而显得真诚,不让人讨厌,也符合她天真率性的性格。至于她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过没关系,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有表演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