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田畴的介绍,太史慈问了一个问题。“东部鲜卑之前不能干涉王庭的事务吗?”

    田畴摇摇头。“鲜卑人立国不久,不知君臣之义,各部落对王庭只有贡奉、征战之责,其余的事都自行处理,不听王庭诏令,王庭在代郡以北的弹汗山,已属西部鲜卑的地盘,中部鲜卑犹可相联,东部鲜卑却被隔离在外,没什么机会影响王庭的决定。可是论渊源,鲜卑兴起于东部,东部鲜卑相当于鲜卑祖地,如今却被排斥在外,自然不服。”

    太史慈微微一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燕鲁等姬姓后裔被后起之秀欺负的意思啊。”

    田畴眉心微蹙,面露不豫。“子义,此言不当。些许蛮夷之辈,岂能与我中原衣冠相提并论?”

    太史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子泰兄,与中原衣冠相比,秦、楚皆是蛮夷,可是秦灭六国,楚又灭秦,汉则兴于巴蜀,据秦地而有天下,真要说起来,中原衣冠焉在?”

    田畴哑口无言。

    太史慈伸手拍拍田畴的肩膀。“子泰兄,吴侯志向高远,个人功业于他而言不过是道的第一重境界,他真正追求的是维护中原衣冠,以华变夷,而不是被夷人所变,让六国为秦所灭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出现。所以,不论是鲜卑人还是乌桓人,又或者是匈奴人、羌人,也不管他们有君无君,想入侵中原,毁我衣冠,杀我百姓,我们都不会答应。”

    田畴脸有些发烫。太史慈提到万里之外的羌人自然不是无心之言,正是对他刻意提及汉军的回答。天子迁都长安,引羌人入关中,颇有当年秦灭西戎,剑指中原之意,那天子是中原衣冠还是蛮夷之君?相比之下,孙策才是维护中原衣冠的人啊。

    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田畴有些迷茫,一时没有了方向。

    “伯温,你熟悉这弥加吗?”太史慈转换了话题,没有再逼田畴。这种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要留点时间让他自己思考。

    “略知一二。”阎柔说道,有意无意的瞟了神思不属的田畴一眼,嘴角微挑。田畴是幽州名士,他是流落于胡人之中的武夫,一向只有听田畴教训的份,没有和田畴辩论的资格。如今见田畴被太史慈难住,心里颇有些得意,就像是自己辩赢了田畴一般。

    阎柔为太史慈解说了一下东部鲜卑的情况。东部鲜卑有四部大人,分别是弥加、素利、阙机和槐头。槐头是槐纵的儿子,年纪比较小,实力有限,素利、阙机不怎么看好他,但弥加有实力,支持他。如今弥加率部先行,很可能是想先胜两阵,占点便宜。

    对鲜卑人来说,汉军不堪一击,唯一能够称道的就是军械。北疆汉军的装备虽然不全,却比鲜卑人强太多了。东部鲜卑远在塞外,与汉地之间还隔着乌桓人,工匠奇缺,铁器对他们来说是难得之物,有的人还在用石制箭头。这些年中原大乱,有不少百姓逃亡塞外,在鲜卑人的地盘上讨生活,鲜卑人才渐渐有了铁匠,能够打造一些甲胄、武器,可是总体而言还是比较简陋。有掠夺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吴侯麾下将士军械精良,闻名天下,想必弥加是冲着子义兄你来的。”阎柔笑道。

    太史慈也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让他们失望。”

    阎柔大笑,公孙续也笑了,摩拳擦掌,要给这些鲜卑人一个教训。太史慈和田畴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计就计,利用弥加的轻敌心理诱击弥加,减少己方伤亡。田畴建议在索头水设伏。草原上行军离不开水源,弥加远来,肯定会在索头水休整一两天,补充饮水。

    太史慈接受了田畴的建议,开始分配任务。他麾下有辽西新练的骑兵两千骑,公孙续统领的右北平骑兵三千骑,阎柔率领的杂胡骑两千余,还有刘备支援的两千渔阳突骑,由渔阳人阳猛统率。

    根据各部不同的装备和战斗力,太史慈决定亲率辽西骑兵为诱饵,先行冲击弥加的大营,遇到抵抗后便退走,将弥加诱入伏击圈,再由阎柔、公孙续、阳猛三面合围。

    阎柔表示反对。“都督,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而是你对地形不熟,之前也没有与鲜卑人交过手,未必能把握分寸。不如由我来做诱铒,先立点功劳。”他抬起手,示意太史慈不要急。“就眼下的诸部来说,辽西骑兵装备最好,渔阳突骑也是当之无愧的精锐,白马义从更是闻名天下的骁骑,则你们三部负责攻击,必然是攻无不克,我麾下骑兵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也清楚鲜卑人的作战方式,逃跑更是拿手好戏,攻坚也许不如诸位,诱敌却是再合适不过。”

    公孙续和阳猛低着头不说话。他们从小生活在幽州,很清楚诱敌这种事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骑兵冲锋时如果把握不好分寸,冲得太猛了会与敌人纠缠在一起,无法脱身,冲得太浅了又起不到激怒敌人的作用,万一控制不好,诱敌变成了实战,很可能就是全军覆灭。公孙续有自知之明,不敢冒险。阳猛则早得刘备吩咐,他是来助阵的,跟着捡点便宜还行,让他充当主力,他是坚决不干的。

    太史慈看向田畴,田畴说道:“我觉得伯温所言有理。”

    太史慈没有勉强,接受了阎柔的建议。

    ……

    索头水。

    弥加轻踢战马,冲上了一旁的缓坡,极目远眺。

    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群山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弥加眯起了眼睛,视线沿着隐约可辨的山脊缓缓移动,心情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不仅可以将槐头送到弹汗山,还有机会将三郡乌桓一口吞下。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自从檀石槐死后,他们就不听鲜卑人的号令,还帮着汉人作战。如今蹋顿死了,三郡乌桓成了一盘散沙,正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征服了三郡乌桓,鲜卑人就可以进入富饶的汉地,不用在风雪中苦熬了。檀石槐一辈子未能实现的愿望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完成了这样的伟业,谁敢再说我只是檀石槐的狼犬?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骑兵们纷纷勒住坐骑,放慢速度,沿着河流散开,战马要喝水,人也要洗把脸,各部在指挥的位置立营,准备休整。离白檀山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他要养足精神,不能让柯最、慕容风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当然,最好是能抢在他们到达之前先杀入渔阳。渔阳有铁,渔阳太守刘备又擅于经营,麾下将士的装备冠于幽州诸郡,如果能得到一些甲胄、武器,自己的实力又将有明显的提升。至于右北平的公孙续和辽西的太史慈,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是没长大的小子,一个是来自中原的汉人,他们哪是自己的对手。

    要顾忌的倒是阎柔。袁谭的使者说,刘和死后,阎柔等幽州人和袁谭断了联系,反而成了刘备的帮手。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无耻汉人,这次非杀了他不可。

    弥加正在畅想未来,忽然听到远处有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他皱了皱眉,转头向号角声响处看去,只见数骑沿着山谷奔出,一边急驰一边吹响号角报警,同时举起手中的红旗猛摇。在大地的映衬下,象征着敌袭的红旗分外刺眼。

    张加吃了一惊,目光向骑兵身后的山谷看去,正好看到一队骑兵从山谷里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面大旗。

    弥加认识这面大旗,这就是他刚刚想要杀死的汉人:阎柔。

    第1806章 阎柔冲阵

    “加速!加速!”阎柔举着手中精钢打造的长矛,连声大呼,不如此,无法表达他心中的快意。

    看到弥加的羊皮大纛出面在那个山坡上时,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鲜卑人愚蠢而骄狂,他们的思维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行军之际,弥加还是没有任何应有的警惕,只当作平时转移牧场。将骄兵惰,他麾下的士卒也轻忽得令人发指,斥候懒得爬到高处细看,策马而行,随便看一看就算过去了。在他潜伏的时候,至少有三拨斥候从他面前百步余经过却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此刻数千骑兵分散在河谷间,饮马洗脸,有的人甚至解下了马鞍,等着扎营休息,根本没有作战的准备。

    将骄兵惰,自寻死路。

    千余精骑沿着山谷飞奔而出,汉胡骑士兴奋的呼喝着,舞动手中的战刀,骑射好的拉开弓,搭上箭,向两侧目瞪口呆的鲜卑人进行射击,羽箭离弦而去,溅出点点血花。

    鲜卑人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看到奔腾而来的汉军骑士,他们愣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草原上看到成建制的汉军骑兵了,年纪轻的甚至不知道汉军也曾有进入草原作战这样的事,突然看到这些多人,他们手足无措。

    是该上前厮杀,还是该暂避一时?听说汉军软弱可欺,只能躲在长城、要塞后面死守,从来不敢野战,击败他们应该不难。可是这些骑兵杀气腾腾,甲胄鲜明,又像是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冲锋,贸然冲上去只怕占不着便宜。

    在鲜卑人犹豫的时候,阎柔已经率部杀到,他身上穿着太史慈赠送的精甲,手中拿的是太史慈赠送的精钢长矛,身边是一百装备了新式甲胄武器的亲卫,再看看那些装备简陋得像乞丐一般的鲜卑人,他心里平生一种自豪。

    些许蛮夷,也敢来挑战我大汉威严?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华夏衣冠。

    “杀——”阎柔热血沸腾,精钢长矛斜斜前指。紧随其后的传令兵再次吹响号角,发出攻击的命令。

    亲卫骑拥着阎柔率先入阵,精钢打造的长矛刺出,将贸然冲上来或来不及逃走的鲜卑人挑落马下,锋利的矛头轻而易举的刺破了鲜卑人的皮甲和胸膛,从前胸入,后胸出,鲜血飞溅。

    队列中的骑士松开了弓弦,射出了一枝枝羽箭,射向二三十步外的鲜卑人。不少鲜卑人中箭,倒在河水中,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清澈的河水。

    阎柔等人就像一柄锋利的巨剑,刺入鲜卑人的大阵之中,所到之处鲜血飞溅,人仰马翻。阎柔率领亲卫骑攻坚,后面的骑士则用手中的弓箭和战马任意杀戮,将被阎柔等人冲乱了阵型的鲜卑人杀死。鲜卑人本来就没有准备,面对快马利刃,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连逃跑都来不及反应。

    转眼之间,阎柔突进大阵两百余步,杀死两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