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畿考虑了很久。“主公,事关荆州的稳定,臣以为风险太大,还是由其他州试行比较好。”

    孙策笑了。他非常清楚,变更制度的阻力极大。选择在这个时候改制,又选择在荆州试行,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天子如果要纠集州郡,建立联盟,对他实行三面包围,面对关中和益州的荆州自然是最关键的前线,加强对荆州的控制是当务之急。加强控制务必要增加官员,尤其是增加对朝廷没什么感觉,在旧有体制下基本没有升官可能的官员。只有这样的官员遍布基层,才能将荆州真正的控制在手中。

    但增加官员就会对现在的官员产生冲击,排斥在所难免,弄不好,甚至可能引发叛乱。要想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需要增加荆州的兵力,做好应变措施。增加兵力需要有合适的理由,应对朝廷可能的进攻,在荆州实行军事管制,驻扎重兵,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谁敢冒头,直接镇压,就像以通敌罪名清理荆州的世家一样,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和平时期反而不能这么粗暴。光武帝以皇帝之尊,亲自推行度田却遭到世家阻挠而失败,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

    此外,杜畿是关中人,对他的猜忌和流言从来就没少过。杜畿亲自赶来汇报工作,表达了他的忠诚,投桃报李,在这个时候选择在荆州改制,许以第一任御史大夫的官位,就是对他忠诚的回报,一举两得。

    “伯侯,这件事我已经和公瑾商量过了,他会与各郡太守通气,配合你的工作,张长史那里也不会有问题。荆州现在是前线,各郡太守又多是武人,他们的作战任务很重,正需要人来分担行政和监察的事务。有战功相诱,他们不会拒绝。其余诸州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反而容易滋生事端。你如果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坐镇荆州。”

    见孙策决心已定,杜畿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领命。他随即提出一个建议:从南阳政务堂选择一批学生,充实到各郡。这些官员接受过基础的政务训练,又没有受到官场习气的污染,有读书人的抱负,朝气蓬勃,不怕得罪人,最适合执行监察任务。

    孙策笑了。杜畿很谨慎,反而极力避嫌。南阳政务堂是由张纮负责的,算是张纮的弟子,而且以南阳普通百姓子弟为主,享受过新政带来的福利,对新政也最为拥护。将这些人补充到基层,就像将退伍老兵补充到基层担任亭长之类的职务一样,天然有超出普通人的向心力。

    “伯侯,你为人谨慎,不愿惹人猜忌,这是好的,但凡事都有利弊,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你也很难施展拳脚。那些人跟了你几年,吃了不少辛苦,总不能让他们一点希望也看不到。”

    “主公说的是,可是臣……”

    孙策抬起手。“荆州七郡,需要七个郡监,这些人不是政务堂的学生能够胜任的,由你推荐。你秉公而论就行,不必有太多顾忌。我只有一个要求,兼顾关中、洛阳,七个人中至少要有一个关中人,一个洛阳人。要不然新迁来的百姓心不安。你说对不对?”

    杜畿感激不尽,欣然从命。

    第1854章 引路人

    满宠、陶商接踵而至,沈友也派来了别驾滕胄。

    孙策直接监领的五州中,扬州一直没有设立刺史,实际事务由虞翻承担,但虞翻是扬州人,按例不能担任扬州刺史,而孙策现在又不能任命司隶校尉——这就太明目张胆了——所以他只给了虞翻权力,却没给虞翻名份。敏感时期,孙策更不打算节外生枝,平白给人指摘的借口。

    几个刺史一见面,得知孙策打算加强监察权,满宠当即表示赞同,滕胄虽然没有直接表态,神色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刺史要由外地人担任,郡监却有机会从本州选拔,尤其是天下尚未一统的时候。陶商却保持沉默。孙策这明显是分权,将行政权从刺史手中剥离出来。没有行政权就没有油水。徐州的实权已经落入吕岱之手,如果再没有油水,他这个徐州刺史就彻底没意思了。

    孙策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没有接受满宠的请求。更改制度是大事,不能仓促施行,荆州是试点,要先看看实施效果如何,再考虑是不是全面推行。万事开头难,只要荆州推行顺利,其他州就容易多了。

    陶商暗自松了一口气,表示赞同。

    杜畿冷眼旁观,对陶商便有些不屑。虞翻更是连正眼都不看陶商一眼。陶商也有些窘迫,如坐针毡。与杜畿等人坐在一起,他的压力很大。

    孙策随即安排各州近期的任务。各州情况不同,工作重心也不一样,需要做针对性的安排。

    豫州是中原腹地,户口多,耕地多,粮食生产和工坊是重点。豫州世家多,监察任务重,又有一定的战略防备任务,满宠的责任最为繁重。孙策与满宠商量,虽然暂时不实行监察权独立,却可以先加强县级的监察力量,将各县的督邮独立出来,再从吴郡政务堂抽调一部分人补充到各县,让满宠可以腾出精力,关注全局。

    青州是前线,还兼管着一部分辽东事务,任务也比较重,不仅不能分权,还要集权。

    徐州是腹地,军事任务较轻,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恢复生产,为青州和幽州提供后勤补给。考虑到徐州的户口损失比较大,而耕地又有限,养殖业、渔业是关键。在泗水以东的滩涂地养猪的效果不错,应该进一步加强,再多建几个养殖场。

    陶商正中下怀。事情由吕岱做,油水由他捞,再过几年,就算辞官不做,他也可以做个富家翁。

    孙策安排完整体规划,虞翻继续与各州磋商具体事务。

    ……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秦淮水碧波荡漾。楼船靠在码头,从吏们鱼贯登船,整装待发。

    孙策与满宠并肩站在岸边。该说的话大部分都已经说完了,满宠很快就要登上楼船,由秦淮水入江,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伯宁,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请主公明示。”

    “将来三权分立,你是打算继续做刺史行法,还是打算为将领兵,或是做太守治民?”

    满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轻声笑道:“承蒙主公信任,这些年委臣以重任,行豫州刺史,又统兵两千征战,小有战功。不过臣细细思量,臣虽略通兵事,却不如诸将经验丰富,就攻守而言,也是长于守而拙于攻,于主公争天下之时,臣固然不如诸将。守天下之时,似乎又无功可立。思来想去,反倒不如行法,将来或许能位列三公。”

    孙策莞尔一笑。还是满宠聪明,识得轻重。虽然现在刚开始在荆州试行三权分立,但这是他已经确立的方向,其他各州迟早也会实行。监察系统的独立同时还预示着官员的专业化,跨系统任职会越来越难,除非特殊情况,一个人的仕途在一开始就可能确定。满宠认识到了这一点,提前做好职业规划,分出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做出取舍,既有远见卓识,又有自知之明。

    与满宠相比,陶商就是一头在滩涂地上啃野草的猪,只看到眼前那点利益。

    伸手轻拍满宠的肩膀。“伯宁,北线就交给你了。”

    满宠躬身领命。

    ……

    满宠等人述职完毕,先后离开,汤山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年结束,吴夫人也起程返回吴县。汤山虽好,毕竟不是家乡。秣陵虽然也是江东,但口音与吴地不同,她不怎么习惯。

    袁权留在秣陵,为孙策主持内务。形势一触即发,孙策随时可能要奔赴前线,现在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他难得的清闲时光。借着这个机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黄月英、刘和都已经年满十八,正式成为孙策的房内人,初试云雨,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刘和腼腆些,不太肯三人同聚,黄月英却早就耳濡目染,神经又有些大条,对此毫不介意,经常拉着孙策一起泡温泉,嬉戏打闹,兴致来了就席天幕地的胡闹。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黄月英伏在池壁上,枕着一双玉臂,看着远处春光烂漫的山峦,身体浮在水中,一双玉足拨打着水花,脸上红晕未消,艳若桃李,眼神却有些游离。

    “怎么了?”孙策移了过来,坐在她身边,将她搂了过来,抱在怀中,上下其手。“这时候走神,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没有,没有。”黄月英咯咯地笑了起来,紧紧地抓住孙策的手,扭头在孙策脸上亲了一下。“不是你的问题,你非常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孙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看着她坚挺的双峰和修长的双腿,颇有些得意。六年前初见时,黄月英还是一个稚气未褪的少女,如今却是一个少妇了。“因为船的事?”

    黄月英哼了一声,露出几分沮丧。“我好像计穷了,我阿翁、阿母一起帮我想办法,也没想出更好的驱动方式。你说……”黄月英有些犹豫,转头看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

    孙策忍着笑。“你想问我,既怕我答不出来,我没面子,又怕我答出来了,你没面子,对吧?”

    黄月英撇了撇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