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还真是有惯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怎么认识的?”

    “家兄游历幽州时曾作客甄家,还得到了甄家的资助。最近甄家有生意从辽东走,多有接触,张鸿提及此事,想与家兄结婚姻。涉及至甄夫人,家兄不敢自作主张,来书信问我和家姊的意见。”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有可能是诸葛兄弟想攀附甄家,也有可能是甄家想攀附诸葛兄弟,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太舒服。婚姻中涉及利益关系在所难免,但凡事都有度。

    新贵之间互相联姻,形成利益集团,短期看是好事,长期看却是隐患,涉及到后妃家族尤其要小心从事。诸葛亮这么慎重其事正是为此。如果甄家不是后妃家族,诸葛亮根本不需要向他通报。

    “你二姊今年也不小了吧?”

    “二十一了。”诸葛亮苦笑道:“她的婚事已经成了麻烦。”

    “为什么?”

    诸葛亮咂咂嘴。“我这二姊性子要强,叔父病逝后,长兄外出游历,长姊出嫁,她主持门户,照顾我和弟弟,一晃就是几年,如今年岁渐长,又不肯将就,长姊说她没用,我劝她也不理,实在没办法。”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诸葛亮的长姊嫁了庞山民,二姊不肯让大姊占了上风,一心要嫁个比庞山民还强的。原本的历史上,她是嫁给了蒯祺,蒯家的实力要比庞家强太多了,所以她不反对。可是庞山民青云直上,起家为太守,而且是颍川太守,再想找个比庞山民还强的可就不容易了,一不小心就成了剩女。

    她未必没有目标,但这样的目标却未必是她够得上的。二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就是老姑娘啦。男子结婚迟一点很正常,女子到了这个年龄还不成亲,那就有点麻烦了。袁权还是再婚,过了二十岁都有自卑感。

    “你也不小了,可有意中人?”

    “还没有。”诸葛亮的脸有点红。

    “我听说孟建的妹妹喜欢你。你去汝南,她没来找你?”

    诸葛亮窘得无地自容,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见此情景,孙策有些不忍。就算有心机,诸葛亮毕竟是个少年,离老奸巨猾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做人不能太苛责,尤其是这种有分寸的近臣。诸葛亮真想弄权,完全可以不事先禀告——汝颍世家互相结亲就从来不请示。他主动来请示,说明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利益集团是挡不住的,欺负老实人也没什么意义,为此耽误一个女子的一生幸福也不合理。

    “我记得她比你还大一岁吧?如果喜欢,就娶了吧。如果不喜欢,也别耽误人家。对婚姻呢,我不干预,你们自己满意就行。”

    “喏。”诸葛亮如释重负,躬身施礼。孙策的这句话不仅针对他个人,还包括他的长兄和二姊。他在孙策身边好几年,知道孙策的脾气,刚才看孙策不说话,知道他对这件事不太舒服,此刻能松口,算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第1934章 都是人精

    虽然知道风气如此,难以避免,孙策心里还是有点丧。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位手持长矛,冲向风车的傻骑士。书生意气,指点江山容易,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难。要和一群天才斗智斗勇,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回到襄阳城,诸葛亮随孙策进了衙城,在前庭等候。孙策回到后院,见袁权正和袁衡坐在窗下闲聊,却看不到甄宓,便问了一句。袁权说甄宓在麋兰的院子里,需要的话,让人去叫一声。孙策应了一声,决定自己去。他也有好几天没看麋兰和那对双胞胎女儿了。下了堂,走了两步,孙策又折了回来。

    “你最近和汝南还有联系吗?”

    见孙策脸色不郁,袁权连忙起身,一边招呼人去找甄宓,一边将孙策拉到案边坐下,询问详情。孙策将诸葛亮提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主要是最近有没有和他麾下文武联姻的事。袁权有些讶然。

    “有自然是有的,你身边的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愿意联姻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我是说,有没有那种就是为了攀附,不问男女双方是否合适的?”

    袁权抿嘴而笑。“你是说有没有那种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六十岁的老翁,或者明明可以为妻,偏偏委身为妾,只问利益,不问感情的?”

    孙策点点头。

    “大王,说句可能有些冒犯的话,这样的事在小世家很常见,对中等以上的世家反而少见,有也是极少数。无他,大姓高门的选择很多,不需要勉强子女,除非看走了眼,双方至少是般配的。”

    孙策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理。就以袁家为例,袁家的男子就不用说了,娶的都是大家闺秀,女子也不愁嫁,完全可以慢慢挑,想嫁什么的人就嫁什么样的人,只不过这个选择权未必全在她们自己手中,而是由长辈作主罢了。

    “再说了,你麾下也没什么老翁啊,倒是少年成群。即使不以家世论,也是极佳的婚配对象。难道你希望你麾下的文武娶不到妻、嫁不了人?”

    “姊姊。”袁衡打断了袁权,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袁权注意孙策的脸色。“大王担心的是汝颍人抱团。汝南世家虽说放弃了土地,经营工商以致富,但人心念旧,记怨的多,感恩的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抱有怨念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刺激,很容易做出不知分寸的事来,结成婚姻,有了共同利益,是有可能动摇豫州形势的。大王未雨绸缪也是应该的。你和钟夫人留心一下,如果有做得过分的,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敲打,真到了那一步,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袁权含笑点头。

    孙策自顾想着心思,一时倒也没留意姊妹俩的小动作。过了一会儿,甄宓匆匆走了进来,孙策这才回过神来。本想私下里问问的,现在却不能故意避开袁氏姊妹,显得不够坦荡。

    “中山最近可曾有消息来?”

    甄宓不解。“什么样的消息?”

    “婚姻。”

    甄宓仔细想了想。“最近没有,年初倒是有书信来,问起诸葛兄弟。听那意思,好像是我三姊相中了诸葛瑾,我阿母却嫌诸葛瑾脸长,又比三姊大好几岁,想问问诸葛家有没有相貌更佳,年轻一些的子弟。”

    孙策听明白了。这么说,还是甄家想攀附诸葛兄弟,不是诸葛兄弟想攀附甄家。

    “你怎么说的?”

    甄宓掩着嘴笑了起来。“我当然是帮着三姊啦,说诸葛兄弟脸都长,诸葛瑾算是最好看的一个了。我三姊早就相中诸葛瑾了,说他脾气好,将来不会欺负她。诸葛瑾去我家作客,所得程仪有大半是我三姊的私房钱,还关照我阿舅照顾他,别让他受了委屈。”

    “你阿姊还怕人欺负?”袁衡有些意外。

    甄宓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冀北人性子野,夫妻争吵打架是常有的事。女人嘛,就算有些力气,真打起来也是要吃亏的。”

    袁氏姊妹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奇闻。中原世家夫妻不和也很正常,但最多言语交锋,真动手打架的却不多见。孙策也觉得不可思议。甄家虽说算不上一流世家,却不是普通人家,可是听甄宓的语气,似乎这样的事也很常见。这冀北的民风还真不是一般的野,难怪冀南人瞧不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冀州民风开放,甄宓也不可能跳出入阵曲那样热情奔放的舞蹈。

    孙策的心情也轻松了些,把诸葛亮来请示的事说了一遍。甄宓这时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了,收起笑容,很严肃的把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诸葛瑾游历幽州的时候,她已经出嫁,没有亲身经历,但她们姊妹感情很好,经常有书信来往。姊妹之间的私信更是无话不说,每次的书信都是厚厚的一迭。三姊倾慕诸葛瑾的事,她就是从书信里获悉的。不过那时候诸葛瑾行踪不定,能不能从草原上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自然也谈不上婚姻。去年年底,张鸿去辽东做生意,拜见太史慈时见到了诸葛瑾,消息传回中山,这才正式考虑婚娶。

    不过,听完诸葛亮与孙策的对话后,甄宓柳眉微蹙。“大王,我怎么觉得诸葛亮的来意主要不是他长兄,而是他二姊呢?不会是他二姊看中了大王身边的什么人,却不好说,这才借着我三姊的事来探路吧?”

    孙策仔细回想了一番,将信将疑。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知道诸葛亮是有城府的人,而且手段高明,玩弄话术,耍点小心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他也没把握,谁知道甄宓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这些都是人精,没有一个是傻白甜。

    孙策忽然想起司马徽对诸葛亮的判词,暗自咂舌。姜还是老的辣,水镜先生这双眼睛是真的毒啊。难道他也是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