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看一步。”郭嘉倒也坦然。“且不说王道能不能战胜霸道未有定论,就算王道真的不能战胜霸道,我们也可以事急从权,弃王道而用霸道。相反,霸道只能应急,不能久安,却是已经证明了的。至于天命,也不用那么着急,董仲舒上天人三策不也是汉兴七十年后的事么,何必急在一时。孔子作《春秋》,为汉制法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可没人提。”

    孙策会心而笑。郭嘉毕竟不是儒生,更接近法家门徒,很务实,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考虑长远的事。钟繇也有法家背景,同样是个务实的人,应该能接受郭嘉的解释。

    “他怎么说?”

    “他要思量思量。”

    郭嘉说完,耸耸肩,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孙策会心一笑。这就算达成协议,只差走个程序了。钟繇既然到了这里,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他随即问起了另一件事。昨天袁权提及,她请相士朱建平为袁衡相面,朱建平远远的看了他一眼,说他明年有小厄,说得他心中忐忑,一夜没睡好。

    明年是建安五年,他二十六岁,正是历史上遇刺身亡的年龄,不会是时空管理局要修复bug吧?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朱建平背后肯定站着一个人,故意来挑事,绝不仅仅是看个相这么简单。他必须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这根刺扎在袁氏姊妹心里,会让他很难受。

    郭嘉倒是听过朱建平这个名字,当下神情便有些严肃。“我派人去找朱建平,详细问问。这人虽是个相士,却有几分真本事。钟繇、荀攸就请他相过。他说荀攸虽然年轻几岁,却要将后事托付给钟繇,当时我们都不相信,结果没过多久,荀攸就因谋刺董卓事泄入狱了,险些送了性命。”

    孙策这才想起来钟繇和荀攸关系不是一般的好,不免又多了几分警惕。对荀攸,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大王,新年之后,还是回驻建业吧。”

    孙策很惊讶。“有必要吗?”

    郭嘉脸上看不出一点笑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目前的形势而言,就算将整个中原丢了,只要大王无恙,江南在手,我们都有机会卷土重来。可若是大王有点意外,那就不好说了。”

    孙策哑然失笑,却见郭嘉说得严肃,不免有些尴尬,也收起笑容。“你先找到朱建平,如果他真这么说过,过了年,我们就回建业。”

    “喏。”郭嘉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孙策看着郭嘉匆匆出门,心中稍感诧异。他和郭嘉相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郭嘉这么紧张。身系天下安危,果然是一点也不好玩。因为一个相士说了一句话就如此紧张,以后还能愉快的玩耍吗?真要是时空管理局修复bug,又岂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孙策出了门,扶着栏杆,抬头看看天空。

    没有陨石,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剑。

    ……

    朱建平名声在外,并不难找,郭嘉的行动也很有效率,两天之后,朱建平便出现在孙策面前。

    朱建平年约四十,中等身材,一身儒衫,相貌普通,只有一双眼睛比较亮。他盯着孙策看了很久,脸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看不清。”

    “看不清是什么意思?”郭嘉很不满,声音也大了起来。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你是不是对袁夫人说过,我明年会有小厄?”

    “说过。”朱建平坦然承认。“当时离得比较远,原本不敢断定,只是说可能。本以为就近能看得明白一些,没想到还是看不清,反而更模糊了。”

    朱建平抚着颌下稀疏的短须,盯着孙策左看右看,神情疑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若有所悟。“大王是不是修习道法?”

    “练武习拳算不算?除此之外,我还向华佗学过一套五禽戏,不过没怎么练,平时还是练拳。”

    “易拳?”见孙策不解,朱建平连忙又解释了一番。百姓口耳相传,孙策新创一套拳法,是从易理化出,有人称为太极,也有人称为易拳,还有人称为道拳、神拳的,名目不一。

    孙策点头承认。他天天练拳,算是有小成。这套拳法先后经过邓展、虞翻改编,又和许褚、典韦等人常年印证,已经比较完整了。

    朱建平拱手施礼。“易合阴阳,阴阳不测谓之神,的确不是我能看得清的。大王身体康健,神完气足,应该不会是因为疾病。大王坐镇中枢,远离战场,身边又有勇士保护,也不太可能是因为受伤。斗胆言之,如果的确有一劫,也应该是天劫。天机缥缈,非我所看破,还请大王见谅。”

    “天劫?”孙策笑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勉强。这他么可真是越说越神了啦,连天劫都扯出来了。

    郭嘉说道:“可有禳解之法?”

    朱建平盯着孙策看了又看,沉吟半晌。“既是天劫,只有斋戒可解。纵使是我看错了,闭关静养对大王总是好的。修道的事,我不太擅长,大王不防再请活神仙于吉看看。”

    朱建平起身告辞。孙策又叫住了他。“王后果真有多子之相?”

    “这个我敢保证。就算错了,也是我相术不精。”

    孙策似笑非笑,只是眼神露出几分凌厉。“这么说,我明年就算有小厄,也不会有性命危险,否则她怎么可能有三子一女?”

    朱建平俯身拜倒。“大王面前,不敢妄言。我只能从面相上判断她当有三子一女,女儿最为尊贵。我也能判断大王明年当有小厄,会不会危及性命,却不敢说。至于合不合理,这就不好说了,相法从来不问合不合理,只问验与不验。”

    第1968章 宁可信其有

    在那一瞬间,孙策有砍了朱建平的冲动。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没有天劫,他不敢说,但这里面有鬼是肯定的。用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将他困在某地一年闭关斋戒。尼玛的,要不要戒酒戒色?

    让人郁闷的是就算他砍了朱建平也无济于事。他不信,有人信啊。钟繇、荀攸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说一点也不信?就包括他自己在内也不敢这么说。

    这时间点……太巧了啊。

    与其杀了朱建平,不如留着观察观察。当然,搞清楚朱建平有没有说谎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是一计,那么是谁出的计,又想达到什么目的,能不能将计就计,让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是核心问题。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几方都有可能,曹操嫌疑最大。朱建平是沛人,又在汝颍士人圈子里面混,和曹操应该很熟悉。袁谭、曹昂也有嫌疑,袁谭不必说,曹昂虽然是盟友,可是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找乡党朱建平来扰乱军心,维持当下的平衡,对兖州有好处。

    孙策示意郭嘉去办,找个理由留下朱建平,不要让他与人接触。等郭嘉回来,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郭嘉,让郭嘉安排参军们推演一下。

    郭嘉的看法和孙策差不多,各方都有嫌疑。他和孙策不同的是他不愿冒这个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强烈要求孙策回建业,最好是年前就走。只要登上楼船,趁着西北风顺水而下,三五天时间就能到建业,还能赶到建业新都过年。等过了年,春水渐涨,风险更大。

    孙策很是无语,但他坚决反对。鲁肃正在弘农迎战天子,他这时候回建业避难?

    “奉孝,至于么?”

    “大王,钟繇说得没错,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我们现在不仅为天下先,欲以王道行天下,建千秋功业,正是新旧交替之际,成败系于大王一身。大王若有万一,奈天下何?且三路出击,已是钱粮所能供应的极限,再行征发便是行霸道,与初衷不合。可以想象,一两年之内,除非对手出现重大失误,我们很难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既然如此,何不等一等?就算是计,也不妨将计就计,借机调整一下节奏,蓄势待发。”

    闻讯赶来的张纮赞成郭嘉的意见。他对朱建平的预言没什么评价,但他认为就目前的形势而言,缓一缓未尝不可。鲁肃出兵弘农已经要动用扬州的粮食,一旦青徐再发生战事,钱粮消耗会更多,在五年计划冲刺的关键时刻,仓促扩大战事规模并不是最优选择,以守代攻更稳健一些。既然不能断定朱建平的预言就是诡计,不如顺水推舟,回建业休整一年,免得提心吊胆。

    孙策觉得有些道理。“你通知虞翻做好做准备,只等弘农的消息传来,确认无事,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