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荣倒吸一口凉气,头皮有些发麻。来的不是他以为的中小型战船,而是楼船。怎么会是楼船?审荣想不明白,难道满宠还带了真正的水师来?楼船不是普通的战船,楼船可以携带大型武器,比如人力无法握持的重弩,比如抛石机,重弩和抛石机的射程远在强弩之上,冀州强弩手根本不是对手。

    坏了,大意了。审荣一声哀叹,腿有些发软,犹豫了片刻,他立刻下达撤退的命令。在水面上,他乘坐的这些征集来的民船根本不可能挡住楼船的攻击,会被楼船直接压到水里去。他的水性还可以,但大部分冀州军将士的水性都不怎么行,在水面上战斗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审荣一声令下,乘船监督百姓的冀州军将士也顾不上其他,纷纷撤退,但是为他们撑船的陈留百姓却不这怎么想,他们看起来很用力,船却不怎么动,看着冀州军挥舞着鞭子或者战刀冲过来,他们干脆跳入水中,更有直接将船弄翻的。

    一时间,白羊陂上惊叫声一片,冀州军将士接二连三的落水,惊慌的拍打着,激起一阵阵的水花。

    审荣急得直跺脚,连声呼喝赶紧划船,看着楼船转向,直向自己追来,审荣魂飞魄散,拼命的叫喊。

    “快!快!”

    亲卫用力摇橹,但他们的摇橹水平实在一般,越是着急,船越是慢,摇晃得也越发剧烈,审荣无法站稳,只能蹲在舱中,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船帮,不时的扭头向后看。

    一艘楼船扑了过来,劈波斩浪,径直撞上了审荣的船。“喀嚓”一声巨响,审荣坐的民船被压断,沉入水中,审荣落水,浑身冰凉。楼船毫不停留,从审荣的头顶碾了过去,冲到码头处停住。船还没停稳,一阵箭雨便冲天而起,扑向岸边的冀州军阵地。

    岸上的冀州军听到审荣的报警,已经结阵备战,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楼船的速度。阵势刚刚结成,楼船已经靠上,抢先发起了攻击,密集的箭雨中夹杂着几枝长矛一般的巨箭,还有呼啸的泥弹。巨箭、泥弹洞穿了冀州军的大盾,砸倒了冀州军的弩车,打得冀州军刚刚成型的阵地七零八落。

    紧接着,又一艘楼船靠岸,与之前那一艘成犄角之势,向冀州军发起覆盖式打击。箭雨倾盆,声如霹雳,气势惊人,打得冀州军抬不起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接着,楼船上放下跳板,一辆辆弩车被推了出来,冲上岸,迅速列阵。弓弩手跟在后面,逼到冀州军阵前,全力射击,刀盾手、长矛手咆哮着冲了出去,迅速切入冀州军的阵地,大砍大杀。

    短暂的战斗之后,冀州军崩溃,一部分人溃逃,大部分人被杀或者被俘。

    ……

    董昭接到斥候的报告时,惊骇不已。

    他早就知道有两艘楼船向西去了,但他不觉得这两艘楼船能击败审荣。一艘楼船最多五百人,战士只有三百多人,两艘楼船也不过六七百人,而审荣有三千人。

    当斥候汇报说有更多的船只正在向西时,他还以为满宠是进攻不利,要派人增援,正打算派人增援审荣,却听到了审荣部已经溃败,豫州军已经在白洋陂南岸立下阵地的消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说审荣没有战船,无法在水面与豫州军争锋,这还可以理解,怎么他在岸上的阵地也被击溃了?审家部曲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审配在新郑战败,审家部曲的数量比以前有所下降,可这三千人依然堪称精锐。他们有过与孙策率领的主力正面交手的经验,怎么会挡不住满宠率领的豫州郡兵?

    董昭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满宠绕到了他的身后,抢先立下阵地,他现在不得不攻。否则满宠赶到陈留城下,陈留城中的士气大涨,他再想攻破陈留就更难了。

    董昭率部紧急回撤,一边行军一边部署任务。还没赶到白羊陂,他又收到了董访的军报。董访安排骑兵进入陈国、颍川,企图造成大兵压境的形势,迫使陈国、颍川的郡兵据城自守,不能增援陈留,结果派出去的骑兵连续遭到伏击,伤亡惨重。

    他开始以为是陈国、颍川的郡兵出击,后来才知道是陈国、颍川的百姓个人行为,一些年轻力壮胆子大的百姓三五成群,寻找有利地形,制造陷阵,伏击落单的骑兵。这些人受过训练,还熟悉地形,人数又多,几乎到处都是,积少成多,冀州骑士的损失非常可观,短短两天时间就损失了三百多骑。剩下的骑士不敢深入,纷纷退出。

    董昭一声哀叹:“这是全民皆兵啊。”

    第2011章 少年初长成

    浚仪城头,陆议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几个身影,嘴角撇了撇,一抹笑意还没展开就消失了。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向前走去,沿途的将士目不斜视,站得笔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有看到陆议一般。

    濮阳逸加快脚步跟了上来,从侧面仔细打量着陆议,心中充满了好奇。濮阳逸认识陆议,他受高柔推荐,在军谋处做了几年军谋,后来吕范移镇浚仪,他就被派到吕范麾下任职。在军谋处的时候,他就知道陆议是孙策器重的人才,还深得三将军孙尚香的信任。去年省亲,陆议随孙策的楼船返回建业时还送了孙尚香一只猫,据说孙尚香宝贝得不得了,谁要都不给。

    其实那种西域来的猫虽然可爱,却并不稀罕,想来还是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一般。不少人都在猜,再过几年,等三将军成年,吴王可能就要赐婚了。正因为如此,虽然陆议已经十八,陆家却一直没有为他张罗亲事。按理说,像他这样的家世、身份,十五六岁就要成亲了,至少会定下婚姻,怎么会如此冷清,连个做媒的都没有。

    这少年前程一片光明,和他处好关系对濮阳家有好处。陆议来到浚仪的第一天,濮阳逸就做出了决定。这段时间,吕范移镇虎牢,将浚仪交给陆议,作为吕范军谋的濮阳逸一点意见也没有,尽心尽职的辅佐。

    “将军,这些冀州骑兵是今天的第三拨了。”

    陆议放慢了脚步。“参军有什么建议?”

    “岂敢。”濮阳逸笑道:“将军足智多谋,又受大王亲炙多年,想必早有了计划,何须我多言。”

    “不然,你是参军,提建议是你的职责所在。况且这是在陈留,是你的家乡,你更熟悉情况,就算是吴王在此,想必也会听听你的建议,何况是我。参军但讲无妨。”

    濮阳逸神情窘迫地点点头。这少年性子比较冷,一直不肯接受他的示好,偏偏又句句在理,让他不好反驳。他想了想,以示慎重,这才缓缓开口,将早就藏在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

    “董昭率三万冀州兵入兖州,董访又临阵投降,引董昭入境,一路势如破竹,睢水以北诸家都依附了他们,集结了两万多人,满将军却只有一万多人,兵力悬殊,恐怕不是对手。董访派骑兵来浚仪,自然是阻止将军出城增援,可若是将军因此闭门不出,将来满将军战事不利,消息传到大王面前,恐怕会有是非。”

    陆议停住脚步,沉吟了片刻,转身看着濮阳逸,示意濮阳逸接着说。濮阳逸盯着陆议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从陆议脸上看出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城中只有三千步卒,虽说精锐,毕竟不足以应对董访所率的两千骑兵。出城之后遭到阻截,被迫退回,想必满将军也能理解。”

    陆议无声地笑了,转身继续向前走。濮阳逸也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能跟上。他心中忐忑,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听到他呼吸紊乱,陆议放慢了脚步。

    “参军,你平时经常习武吗?”

    “呃……在下武艺一般,时间也不多,不敢和将军相提并论。”

    “现在军师处有规定,参军都要习武,不仅要自练,还要对练。”

    “哦,是吗?”濮阳逸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讪讪地笑道:“那我以后也要多加练习才成。”

    “参军知道为什么吗?”

    “还请将军指教。”

    “不敢当。”陆议淡淡地说道:“参军不用上阵杀敌,但练武可以防身,对练则可以锻炼胆气,这都是参军所需要的基本素质。将是三军之胆,参军则是将的智囊,如果智囊慌了,乱了,这战事就没法打了。”

    濮阳逸面红耳赤,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就算反应再慢,也听得出陆议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以陆议与吴王的关系,也许只要一句话,他要么回军谋处回炉,要么转任他职,总之不可能留在浚仪了。这可有点丢脸,他当初加入军谋处,后来又以参军的身份外放,驻扎在浚仪,那可是家族的荣耀。

    “参军随吕督镇守浚仪,熟悉军旅,应该不是遇敌慌张的人。你说,董昭能否战胜满将军?”

    濮阳逸不敢大意,就像外放前面临大考一样,认真思索起来。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分析了双方将领、兵力、训练和军械等几个方面,最后得出结论。满宠虽然兵力不足,又以郡兵为主,但军械有优势,军中的中下级将领有经验,训练也严格,就算无法战胜董昭,应该也不至于大败。万一形势不对,满宠也增兵再战。豫州集结了二十万人,再精选一两万人很容易。董昭全力对付满宠,剩下的人也很难攻克陈留,其实满宠出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陆议静静地听完,接着说道:“那他需要我们增援吗?”

    濮阳逸惭愧地笑笑。“满将军虽然只有一万兵,但他身后还有二十万豫州兵,随时可以增派援兵,并不需要我们增援。如果我们出城,反倒有抢功的嫌疑。”

    “所以说,参军不必担心满将军在大王面前告我们见死不救,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死,反倒有可能越战越强。豫州郡兵训练很充足,所欠缺的就是实战,能和董昭对阵数日,对他们大有裨益。就算损伤大一些,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陆议顿了顿,又道:“满将军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绝不会做冒险的事。他不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我们的增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