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腿一软,又坐在了地上,一颗颗豆大的油汗汇聚成流,从额头滚落。

    第2044章 计划不如变化

    郭嘉绕过曹德,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

    孙策瞅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曹德,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快意。消息传到益州,曹操的反应一定很精彩。他会像刘邦一样要求分一杯羹吗?如果是,一定满足他的愿望,烹了老曹嵩,到时候再把丁夫人改嫁了,看看曹操是什么感觉。历史上,曹昂战死宛城之后,丁夫人与曹操分居,回了娘家,只是曹操势大,没人敢娶,现在曹操蜗居益州,丁家根本不鸟他。

    说起来,丁夫人也刚过四十,说不定嫁了人还能生。

    “荀衍死了?”孙策听完郭嘉的汇报,吃了一惊,眉头紧锁。大战开始之前,他对陆议能不能守住浚仪都有些担心,毕竟城里的兵力太少了,只有三千,这才安排阎行、陈到西进,配合文丑,随时准备进军策应。陆议大破荀衍,他已经很满意,现在居然连荀衍这个主将都阵亡了,实属意外。

    当然,对陆议来说是大功一件,对整个战局来说却未必是好事。在这一点上,他的看法和郭嘉一致。

    “是啊,荀衍死了。”郭嘉叹息道:“大王,是不是调整一下荀谌的职务?”

    孙策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荀衍的家人都在邺城吧?”

    “是的。”郭嘉顿了顿,又道:“荀衍战死,袁谭可能会寻求议和,至少会想缓一缓,送荀衍回乡安葬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你和荀谌联络一下,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如果他想处理丧事,可以准他几个月假。”

    “喏。”郭嘉等了片刻,见孙策没有进一步的安排,躬身应喏。他也清楚,虽说荀谌是屯田中郎将,手中有几万屯田兵,但他未必指挥得动那些校尉、都尉,想反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以荀谌的聪明,也应该分得清公私,不会将这个仇记在孙策身上,就连记在陆议身上都有些勉强。荀衍的死,只能怨他自己,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又犯了急功近利的毛病,这次不败,以后也难免。

    还是荀攸有自知之明,知道谋士与将领的区别,坚决不肯跨出那一步。

    孙策回来踱了几圈,颇有些挠头。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荀衍战死,可能引发的变数太多,以前做的计划大半要作废,军师处又要忙上一阵。比如说,如果袁谭不进攻了,决定就地防守,那怎么办?

    攻守势异,需要的兵力相差很多,对将士的要求也不同。本来准备豫州征召的将士先守城,挡住袁谭的进攻,经历了血与火的实战考验后再反攻兖州,如果跳过这个环节,他们还能不能承担起进攻的责任,也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在此之前,这样的事已经有苗头了。徐盛在沙洲上设疑城,天子迟迟没有渡河,反而从荀衍手中取走了河内,有隔河对峙的趋势,已经引起了他的担心。现在,这个担心很可能要变成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奉孝,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郭嘉答应着,脸色却也有些凝重。他清楚一个方案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心血。戏志才活生生被累死了,他有军师处的几十个参军协助,不会步戏志才后尘,却也不见得轻松,尤其是现在这种远离前线,只能凭情报来推演形势,比身临战场更复杂。

    孙策突然说道:“奉孝,如果你为天子谋划,现在会如何运筹?”

    郭嘉思考了良久,摇摇头。“大王,现在还真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大王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对手。”

    孙策来了兴致。他不觉得郭嘉有奉承他的必要,必然是平时有所考虑,这才会有这样的判断。作为军师,从来不可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换个角度,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猜测对方的心思,这本来就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怎么说?”

    “我不知道天子对我们的情况了解多少。虽说有细作,但细作能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道听途说为主,再加上细作本身的学识普遍不高,能看到多少真相,谁也说不准。天子得到的信息原本就真伪混杂,其中不乏与事实截然相反的假消息。如果以常理分析,误判几乎是必然,区别只在于多少。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就是这个道理。”

    郭嘉想了想,又道:“就拿荀谌来说,他之所以这么坚决的留在豫州,与臣当初引他去看巨型抛石机及海船有很大关系。臣相信,这些信息肯定会传到荀衍、荀彧的耳中,可是他们的感受和荀谌的感觉绝不会相同,否则他们不会执迷至今。臣也相信,如果刘晔了解的情况和臣一样多,他现在只会有一个选择:劝天子投降,但他了解的情况不可能和臣一样多,所以他才会坚持,等待转机。”

    孙策觉得郭嘉说得有理,真实的作战毕竟不是游戏,双方的情况都摆在明处,尤其是对这种交通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候,细节上的讹误在所难免。天子、刘晔、荀彧等人再聪明也猜不到他是个有外挂的穿越者,自然不可能准确地判断形势。没有准确的判断,自然也无法做出明智的选择。

    同样道理,无法把握天子了解的情况,要郭嘉去把握天子的心态也就成了强人所难。

    “天子、袁谭也就罢了,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他们都没什么机会。我好奇的倒是贾诩,他现在在想什么,你能猜得到吗?”

    郭嘉笑了起来。“臣不敢说准确,但他现在考虑的几个问题,臣倒是略知一二。他现在应该很矛盾。”

    侍者送来冰镇果汁,孙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郭嘉,示意郭嘉慢慢说。郭嘉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作为凉州不多见的智士,贾长沙的后人,从小学习儒家经典,贾诩的身上不仅担负着他个人和贾家的荣辱,更担负着凉州能否一扫百年厄运的机会。能否公私兼顾,鱼与熊掌兼得,应该是他现在考虑得最多的问题。当然,以他的才智,加上李儒的见闻,他不可能不知道谁是最后的王者,但借此机会为凉州谋一线生机也绝非痴心妄想。毕竟凉州人已经控制了关中、并州和河东,将整个司州都揽在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努力一下,就不是他贾诩了。”

    第2045章 父子问答

    孙策深以为然。

    贾诩本质上不是为了追求富贵没有底线的人,只不过形势所迫,他能保住的只有命,其他的无能为力。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不可能一点也不动心,至少会尝试一下。

    当然,以他安全第一的品性,他一定会躲在幕后操纵,不太可能跳到前台,他身边那个叫毌丘兴的年轻人也许就是他准备的傀儡替身。

    “李儒最近怎么样?”

    “很安份。在南阳伏牛山筹建精舍,准备隐居读书,很少与外人来往。”

    “请他来一趟建业吧。探探他的口风,看看贾诩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不离谱,我们可以谈谈。”孙策顿了顿,又道:“凉州的事不解决,太平不可期。韩遂、马腾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大王所言甚是,臣这就安排人与李儒接洽。”

    孙策挠挠眉心。“你们议一议吧,不过也别太急。盛夏将至,一时半会打不起来,怎么也得等凉快些。”

    郭嘉笑道:“没错,就算有使者来往,也不过说些空话,虚应故事,归根到底还要在战场上决胜负。只是一旦对峙,战事有可能会拖得更久,我们要多准备一些钱粮才行。”

    孙策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考虑了。打持久战拼的就是经济,尤其是粮食,五年计划肯定要受影响了,不过不致命。他已经安排路粹写文章,做舆论铺垫,到时候将五年计划未能实现的责任推到朝廷身上。这也是事实,如果不是朝廷煽动曹操、袁谭进攻,五年计划可以完美的实现。

    五年计划本身也有一些缺陷,需要从自身找找原因。毕竟他也好,张纮、虞翻也罢,都没有类似的经验,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是估摸着做的,实施过程中难免有些出入。只不过他当初的目标定得保守,这才没有出现重大落差。

    千头万绪,很考虑人的耐性。他时常有种冲动,还是将退休年龄设定到六十吧,太累人了。

    和郭嘉又谈了一些事,张纮、虞翻联袂而至。夏天到了,建业闷热,他们今天要商量防治疫情和防汛的事。今年入春以来雨水比较多,正在荆南负责水利的水衡都尉袁敏发来消息,说今年的汛期可能会提前,防洪形势比较严峻,要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建业。

    孙策不敢怠慢。长江流域的洪灾一直到二十世纪末都是重大问题,现在的形势更严峻,丹阳、吴郡的地势都比较低,如果发生洪涝,包括建业都有可能受灾,更别说农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