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惊骇不已。他想到了豫州兵。中原是衣冠之地,以礼仪见称,行新政数年,已然是全民皆兵,这江南民风剽悍,自然不用多说,张纮也没必要拿这个来吓唬他。

    “这秦淮水就在王城之下,是不是……”

    “吴王很少出行,私行更是难得。”

    “就算吴王出行时护卫森严,那普通官员呢?他们处理公务,难免会结怨吧?”

    “你还别说,真有这样的事。”张纮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又拈了一颗坚果,用手指捏破,剥去果壳,将果仁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去年就发生了一起这样的案子,有人要建庄园,强拆了民宅,又勾结相关的官吏,不准上告,结果惹怒了那户人家。当家的户主从军在外,家里只有妇人和一对儿女,结果你猜怎么着?妇人取了弩,等在路边,将下值的官员一箭射死了,然后砍下首级,报官自首。”

    “后来呢?”

    “后来嘛,建业尉查明了案情,一直报到吴王面前。吴王下诏,相关的官员按律处治,杀人的妇人处死,但减免一等,发往军中效力,将功赎罪。等等,这妇人好像在浚仪,上次陆议夜袭陈留时,她隶属斥候营,还立了功,我在军功簿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如果这次浚仪的战事也有她,她也许就能回家了。”

    “那被射死的官员呢?”

    “被射死的官员?”张纮看了陈琳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渎职在先,死有余辜,自然是按律查处,公诸于众,以儆效尤。”

    陈琳倒吸一口凉气,愣了半晌。“若是官员无罪,却因公结仇,被人报复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官员按因公殉职处理,朝廷赡养其家人。杀人者偿命,罪加一等,家人没为官奴婢,户口、里正、族长依律处置。杀人不是不可以,但代价很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百姓还是选择告状,如果官员置之不理,或者官官相护,那就可以杀了。”

    “这……贼曹岂不是要累死?”

    “当然会很累。”张纮一时出神。“世上没有万全法,只能折中。这个办法一直有争议,但吴王坚持如此,我们只能优选官员,尽量少出事,出了事也要能尽快侦破,贼曹的人选很重要,大多是军中斥候营的退役老兵,要不就是精于办案的老吏。尽管如此,每年还要安排培训,交流案情。”

    张纮回过神来,又说道:“当然,选拔清廉公正的官员是重中之重,官员处事公正,又有几个百姓愿意冒着家破人亡的危险去生事。就算有好斗之徒也可以选择从军征战嘛,到战场上杀人不仅没危险,还可以立功,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

    陈琳惊讶地看着张纮,半晌没说话。张纮笑道:“孔璋,是不是觉得我杀气太重了?”

    陈琳强笑。“与我印象中的张子纲的确有些不同,让人望而生畏。”

    张纮哈哈大笑,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这时,杜三娘抱着一件奇怪的乐器,俏生生的站在船头,笑盈盈地说道:“张相,先唱入阵,如何?”

    张纮点点头。“甚好,让这冀州来的客人先看看我江东的英武之气。”随即又拍拍陈琳的手。“孔璋,说起来,这入阵曲还是冀州女子所创,如今风靡大江南北,几乎人人会唱会跳,各有特色。杜三娘的入阵曲在秦淮水上也是有名的,就连吴王听了都说不错,会演时常常有她。你今天可以好好欣赏一番。”

    陈琳连连点头。

    杜三娘轻拨音弦,“叮”的一声脆响,如碎金裂帛,随即一声清啸,“依——呀——”虽是清脆女声,却自带英气,如鸣镝破风,令人心襟动摇,头皮发麻,宛如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战鼓齐鸣,箭雨蔽日。

    陈琳屏住了呼吸,看着杜三娘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在狭小的船头纵跃起舞,拨弦而唱,手跟着杜三娘的节奏跳跃时,心头却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百闻不如一见,江东人心如此,锐气逼人,袁谭还有和孙策谈判的资格吗?

    第2048章 大开眼界

    桨声欸乃,溪水潺潺,小船在杜三娘的歌声中逆流而上,两岸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与碧水相映,煞是好看。

    杜三娘的歌舞引起了不少观众,两岸行人驻足而观,有人宁神倾听,有人轻声应和,其他游船上的船娘自觉的停止了表演,让客人安心欣赏杜三娘的绝技,只有一个船娘不甘示弱,待杜三娘一曲终了,随即拨动琴弦,唱了一曲楚歌,虽不如杜三娘精妙,却也堪听。

    有不少人看到了张纮,纷纷拱手致意,却无人过来打扰。倒是有游船擦肩而过时,有人递上浅碟,请张纮品尝自家的点心。张纮也不拒绝,顺手取了,放在案上。不一会儿,案几就摆满了。

    张纮频频颌首还礼,笑容满面,没顾得上吃,陈琳却吃了个肚儿圆。倒也不是他嘴馋,实在是这些点心各有特色,花样又多,一样尝一口,不知不觉的就撑着了。

    “这秦淮水上每天都这么热闹?”

    张纮笑道:“这叫什么热闹,晚上才叫热闹呢。孔璋若有兴趣,晚上可以再来游览,保证你乐不思归。”他瞅瞅陈琳的衣服,对摇船的老妇人说道:“麻烦老人家绕点路,在衣市停一下,我为这冀州来的朋友置办两身衣裳,让他看看我们吴国的锦绣。”

    老妇人笑着应了,调转了船头。

    陈琳心中欢喜,却假意推辞。张纮不动声色地说道:“孔璋远道而来,不想看看建业的民生?”

    “呃……”陈琳被张纮道破心思,不免窘迫,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听子纲兄这语气,建业百姓不是一般的富庶啊。我怕我买不起,还是穿案布算了。”

    “你这衣服是在冀州买的?”

    “是啊。”

    “多少钱一匹?”

    “贵倒是不太贵,也就是七八百钱,只是难买。”

    “那你可以多买一些带回去。这等布在建业只有三百钱左右,好的也不过五百钱,七八百钱是最好的,反倒不太好买,要预定才行。”

    陈琳惊讶不已。“这么便宜?”

    “不是建业的布便宜,而是冀州的布经过兖州商人转手加价,价格虚高。你如果在兖州买的话,这种布大概也就是四百出头。当然那是以前,现在嘛,我估计他们就算有货也不会轻易出手。”

    陈琳深有同感。他虽然没有具体问布的价格,但他知道兖州世家从转手贸易中赚了不少钱。豫州的商品养肥了他们的胃口,如今曹昂离开了兖州,孙策断绝了对兖州的供应,不仅冀州很难得到豫州的商品,兖州人也失去了财源,为此怨言不少。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这些兖州世家,袁谭连征粮都要小心翼翼。

    陈琳随即问起了这些豫州商品的去向。豫州每年运往兖州、冀州的商品数量不少,现在断绝了来往,必然要有新的去处,总不能囤在手里,或者降价处理。

    张纮也不瞒他,剩下的这些物资大多走海路转去辽东了,也有一部分去了冀州,以冀北为主,总之不给兖州世家从中抽头的机会。陈琳听懂了张纮的意思,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等的就是这一天。袁谭进入兖州,全在孙策的计划之中,现在他想退可没那么容易,至于谈判,拖延时间,孙策根本不在乎。

    “这是谁的主意?”陈琳有些气急败坏。

    “记不清了。”张纮考虑了一会儿,又道:“应该是一个军谋的提议,具体是谁,我忘了。”

    陈琳很无语。一个张纮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军谋出的主意,却把袁谭坑得进退两难,这要是让沮授、郭图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看起来,袁谭落得今天这一步不冤啊,沮授、郭图等人再聪明,也聪明不过一群人。袁谭也想组建军谋处,但一直没能建起来,冀州人太排外了,偏偏冀州本地的读书人不仅数量少,整体水平也不如中原,胜任军谋的人非常少,真有这个能力,他们又想着去统兵作战了,谁肯屈居军谋。

    沮授的儿子沮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崔琰、崔林兄弟也差不多,不是州郡大吏,就是县令长。

    陈琳越想越沮丧,甚至不想和张纮讨论这个问题了。他觉得袁绍当初就是太拘泥了,非要固守什么三互法,不肯直接掌握豫州,授人以柄,白白将人才最多的豫州让给了孙策。孙策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他是扬州人,就占着扬州不放,为了方便掌握,连扬州刺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