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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阳者,济水之阳,指的是南济水。实际上济阳城离北济水更近一些,出了北门不远就是津口。

    夏秋时节,水量充足,载着巨型抛石机的楼船得以从容航行。楼船经过改造,飞庐大幅度缩小,只剩下中央一个一丈见方,却有三四丈的高台,以供观察手居高临下,观察校准方位。船头船尾各有一个望楼,也有观察手站在里面,进行三角校准。

    考虑到内河水系的限制,一艘中型楼船只能装一架巨型抛石机及配备的各种弹丸,观察手、操作手加起来不过三十人,加上水手也不到五十人,凡是不必要的事物全部去除,连保护的士卒都没有。好在这种巨型抛石机的最近射程也有三百步,前后左右都有保护,倒不担心会遭到对方袭击。在他们进入位置之前,步卒已经登陆,立好了防守阵型。别说城里的守军未必敢冲出来,就算冲出来,也不可能迅速冲到他们面前。

    看着射手们前后忙碌,观察手不断的报出一个个数字,吕范有点懵,问一旁的张奋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弹道。”张奋盯着楼船上的士卒,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是巨型抛石机第一次正式上阵,虽说已经操练了很久,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出乖露丑。巨型抛石机的研制思路出自黄月英,但真正投入研制却是由他负责的,他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被伯父张昭埋怨。

    他不说,吕范还能猜出一点,他说了,吕范更懵。吕范咂了咂嘴,决定不问了。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吧,以后再问也来得及,现在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丢不起这个人。

    吕范有些后悔。木学堂的文章虽然传播不广,可是他作为战区督还是可以收到的,只是他一直没怎么看。这些文章太枯燥了,而且看不太懂,他以前收到这些文章都是扔在一边,最近才觉得有必要看看,原因和陆议有关。陆议设计赚荀衍的思路就来自于袁敏一篇治水的论文,这让他很有压力。

    如果不努力,这战区督做不久啊。

    忙活了半天,巨型抛石机准备就绪,又粗又长的梢杆被拉下,固定,二百斤重的铁弹装进了弹筐,观察手、操作手再一次核对了相当的数据后,屯长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放!”

    一个上身赤裸,肌肉贲起的壮汉挥起巨大的木锤,用力击下,“呯”的一声巨响,粗若大腿的弩机被打开,巨大的配重箱落下,梢杆拽着弹筐开始滑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弹筐滑过长长的凹槽,甩上了天空,在最高点处,铁弹脱离了弹筐,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呼啸而去。

    “轰——”一声巨响,铁弹偏离了目标——城门两三丈,正中城门上的城楼一角,落入瓮城之内,震得大地为之一颤。城楼被击中的部位瞬间迸散,木屑四飞,哗啦啦的巨响声中,城楼塌了半边,瓦片、木头不断地向下断,城下的士卒惊恐万丈,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县丞吴质仰起头,看着少了半边的瓮城城楼,激零零打了寒颤,一道热流从大腿根涌了出来。

    第2073章 初上阵

    铁弹落地,震动了瓮城,也震动了城中守军的意志。

    看着倒塌的城楼,看着地面深深的大坑和被殃入的同伴,无数人都傻了眼。抛石机见得多了,没见过威力这么大的抛石机。这要是打在身上,岂不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至亲也认不出来啊。

    济阳令吴朗虽然没有像吴质一样直接尿了裤子,却也吓得不轻。济阳属陈留,董昭入境时,济阳便降了,后来一直听从董昭的命令。这次吕范来,第一个目标就是济阳,还在城外摆出如此严整的阵型,分明是要给济阳一个教训,对形势的严峻,他自认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看到这铁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一个县城而已,守军不过两千人,而且大部分是各家的部曲、依附,算不上什么精锐。就算吕范不亲自上阵,兵曹掾卫恂率领的郡兵也足以攻克济阳,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已经足够,根本用不着动用威力如此巨大的抛石机啊。

    他是想把我济阳城直接砸烂吗?

    吴朗有些慌,命人赶紧去找县丞吴质。吴质是董昭的郡人,董昭主兖州事,吴质前往依附,被派到济阳来做县丞,协助他守城。现在济阳面临覆灭之祸,他自然要找吴质商量。

    吴质很快来了,只是脸色难看,走路的姿势也不太正常,离吴朗还有好几步远,他就停下了,躬身施礼。吴朗心慌意乱,也没有多想,指了指损毁的城楼,直接问道:“季重,你看到了吧?”

    吴质苦笑。他知道吴朗想说什么。吴朗是陈留吴氏族人,吴匡被袁术杀了,吴懿兄弟在益州,和曹操结了姻亲,吴朗自然不肯向孙策低头。原本张邈在郡,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吴朗一家也没主动惹事,就当孙策不存在。董昭入兖州,吴家举济阳以降。吕范来攻,他已经将家属送到昌邑,自己孤身留守,想着若能守住济阳,固然可以立功。实在守不住,杀身成仁,也算为家族尽一份力。反正孙策入主兖州后吴家也是家破人亡,索性一搏。

    只可惜,他的勇气被铁弹一举击得粉碎。这些世家子弟,平时高谈阔论,真到了关键时刻,当不得大用,难怪董昭看不上他们。董昭留吴朗守济阳,却没指望吴朗真能守住济阳,只不过例行公事罢了。

    “质看得很清楚。”吴质神情凝重。“明廷尽力就好,实在守不住,董将军想必不会怪罪明廷。众志成城,董将军相信明廷与城中诸君。”

    吴朗的脸颊抽了抽,欲言又止。他想到了昌邑城中的家人。他很清楚,吴质就是来监视他的,如果他不战而降,他的家人就死定了。从举城依附董昭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如此,那些兖州世家也是如此。

    见吴朗不说话,吴质接着又道:“孙策凶残,与天下士大夫为敌,豫州世家的殷鉴在前,兖州又岂能例外?这不是天下易姓这么简单,而是关于衣冠荣辱。孙策倒行逆施,过于项籍,直与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相提并论。秦二世而崩,他又能走多远?”

    吴朗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季重,吕范势大,济阳怕是难保,你一有机会就出城吧,转告董将军,我会尽力守到最后一刻。”

    “陈留吴氏一门忠烈,明廷舍生取义,必将留名青史,荣耀门楣,德泽子孙。”

    吴朗挥了挥手,示意吴质赶紧走。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空话。虽说人固有一死,为了家族利益,他义无反顾。可是真正面临死亡时,他还是做不到从兄吴匡那样面不改色。他甚至有些遗憾,如果孙策在此,他也许可以鼓起勇气,大骂孙策几句,以示慷慨。可是孙策远在建业,他就算再英勇又有什么意义呢。

    ……

    抛石机连续发射,一次比一次熟悉,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一个时辰内连续发射二十余次,绝大部分都打在了城墙上,其中一发正中城门。铁弹击中城门的那一刻,吴朗的腿软得像汤饼,没有一丝力气,如果不是用力要攀着城垛,他几乎要坐在地上。

    城门洞开,城上城下人人变色,虽然吴朗强撑着命人上前堵塞,却没几个人行动。击破城门的铁弹余力未衰,一路滚进瓮城,砸死了好几个守在城门后面的将士,当者非伤即死,就连塞门的刀车都被撞烂了。铁弹在瓮城里停下后,有好半天时间没人敢靠近,就像这枚铁弹会突然跳起来伤人似的。

    士气早就被铁弹连续的轰击摧毁,城门虽在,却形同无人之境。

    但奇怪的是吕范并没有趁机发起进攻,在城外立阵的将士在秋后的烈日下保持阵型,一动不动。吴朗回过神来之后,下令立刻封堵城门。哪怕破城不可避免,他还是想尽可能多守一刻,就像溺水之人,为了活命,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不肯放过。

    吴朗在拼命加固城防的时候,恼羞成怒的张奋正对着部下破口大骂。前后发射二十余次,熟练度有所提升,精准度却惨不忍睹,别说和平时的训练成绩相比相去甚远,和水师的成绩比也差了很多。甘宁的军报上说,他在攻东平舒的时候,命中率达到一成,只有声称命中率的一半。甘宁因此大感不满,怀疑张奋派给的抛石机和操作手不是最好的。

    可现在张奋亲自上阵,命中率还不如派给甘宁的人,这要是传到甘宁耳中,甘宁或许会释怀,他的脸可就被人抽肿了。此时此刻,他已经觉得吕范在笑他了。

    张奋急了眼,唾沫飞溅,全无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如果被张昭看到,免不了要痛加斥责。可他现在顾不上那些,首战必须成功,不能演砸了。

    “继续给我射!三组轮流,各射十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达不到十中一的要求,全组解散,以后不准称是我汝南木学堂的人。”张奋挥舞着鞭子,挨个抽过去。“入你老母,是这两天吃得太好,油蒙了心了?还是谁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的东西,软了腿,准头全射给了女人?都给我听好了,不给老子把脸挣回来,阉了你们!”

    在发怒的张奋面前,不仅上阵施射的一组操作手耷拉着脑袋,不敢回嘴,观战的两组也噤若寒蝉。他们跟随张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张奋如此狂暴。

    第2074章 小心思

    被张奋抽了一顿鞭子,操作抛石机的将士不敢再大意,聚在一起,绞尽脑汁的分析命中率不高的问题所在。也难怪张奋发怒,一个多时辰,二十多次发射,只命中了一次,的确有些难看。

    万一那一发也是巧合呢?研制巨型抛石机的开销很大,为了让他们安心训练,他们平时的待遇也比普通的士卒优厚,负责一架抛石机的屯长堪比优等甲级射手,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睛,想挤掉他们呢。

    商量来,商量去,又分析了二十多发的落点,最后发现问题可能不是抛石机本身,而是承载抛石机的船不够稳定。虽然他们尽可能的固定了楼船,毕竟不如岸上来得稳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远隔三百步,哪怕是一点点晃动也能放大误差。配备给水师的抛石机之所以能保持十发一中的命中率,是因为水师用的战船更大,而且船舱里装载了更多的铁弹——他们不可能随时随地的补动,所以会将货仓尽可能的装满——船大,又是满载,稳定性自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