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正中下怀,扶起马超,好言安慰,又向马超请教。马超此刻已经将阎行当成了假想敌,甚至连孙策都变成了对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子和刘晔收获颇丰,赵云等人也觉得受益良多,同时更压力山大。

    如果马超所言属实,那阎行、陈到所领的这六七千骑兵真不容易对付。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考虑一个问题:马超离开孙策已经好几年了,他了解的情况未必准确,比如说甲骑的数量,马超就不太清楚。根据孙策这些年的发展来看,阎行的实力也许更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史慈在辽东的战绩。

    天子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不是刘晔用计激马超说出他了解的细节,他以常理推测阎行的实力,误差很大,仓促上阵,取胜的机会非常渺茫。别说逆转形势了,就连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刘晔也觉得有些棘手。虽然他不露声色,心里却着实有些忐忑。不过打消了天子的轻敌思想,这还是有好处的。他定了定神,重新将话题拉回赵云的两个问题上。

    “马将军的担心与赵将军的第一个问题殊途同归,都是双方战力的差异。这六千七骑兵不仅是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更是一个机会。若能战而胜之,不仅可以激励士气,更能取其军械,为我所用,增强我军战力。诸君皆是骑战高手,还望诸君建言献策,共破强敌。”

    吕布等人纷纷应喏。一是生死面前,不能大意;二是重赏面前,谁也不愿放弃。一想到那六七千套军械,尤其是不知数量的甲骑装备,就连董越都有些蠢蠢欲动。

    刘晔等了片刻,待众人平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如何交战才能取胜,请诸位先考虑,然后再交流。眼下我先回答一下赵将军的第二个问题:粮草如何解决。”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晔叹了一口气。“说实话,这个问题没法解决。”

    “没法解决?”一直没吭声的董越失声叫道。听到他的声音,吕布、马超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转头看了过去。董越心慌意乱,险些从胡座上摔下来。他连忙说道:“那……那令君有什么应对措施?”

    吕布、马超转过头,打量着刘晔,也有些焦急。如果这个问题没法解决,那还打什么打?人可以一顿两顿不吃,不至于饿死,马却不能一顿不吃,不仅要吃,而且要吃精料,否则马力不足,别说奔袭,连走路都成问题。

    刘晔等了一会,这才说道:“粮草的问题的确很难解决,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刘晔说着,看向吕布。“温侯,兖州的酒好喝吗?兖州人热情吗?”

    吕布正在犯愁,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又尴尬不已,不知如何回答。刘晔接着说道:“你知道兖州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吕布勉强反应过来。“呃,自然是陛下亲至,兖州人欢迎王师。”

    “没错,兖州人痛恨孙策,苦盼王师,如今陛下亲至,兖州人欢欣鼓舞。孙策以抑制兼并为由,劫夺世家产业,不论贫富,只要田地超过一定数量,一律夺走,中产以上,形同破家,所以坚决不从,誓死抵抗,只是曹昂、袁谭屡战屡败,让兖州百姓失望,如今陛下亲临,又有温侯这样的名将,所以他们才拿出最好的酒来迎王师。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只要陛下能取胜,让他们保住产业,他们可以将家里的最后一粒粮、最后一滴酒都献出来,供诸君享用。否则一旦落入孙策之手,他们不仅保不住这些粮食和美酒,还会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刘晔举起手,一个县一个县的数过去,最后说道:“定陶、昌邑以北,仅济阴还有六县,济阴之北,还有东郡十五县,共计二十一县。不用多,一个县供应我军两天粮食,我们也能支撑一个多月。可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诸君与陛下同心,并力向前,只能胜,不能败。胜了,我们就能越战越强,不仅可以解定陶、昌邑之围,还有机会进攻豫州,击败孙策,收复中原,中兴大汉,陛下为中兴之主,诸君做中兴名臣,共享富贵。败了,我们就会一无所有,甚至可能死在兖州。”

    说完,刘晔看了吕布一眼。吕布会意,立刻起身抱拳,率先表态。“臣等愿唯陛下马首是瞻,所向无前,击破孙策,中兴大汉。”

    赵云、马超等人也起身施礼,就连董越都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唯陛下马首是瞻,所向无前。”

    第2111章 先胜一着

    诸将退去,吕小环兴奋异常,一双妙目闪着异样的光芒,带着说不出的崇拜,盯着天子看了又看。天子挥挥手,示意她先去休息,他还有事要和刘晔商量。吕小环虽然有一肚子话要对天子说,今天却出奇的乖巧,向天子做了个亲昵的手势,转身去了。

    天子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天子身边的荀恽、曹丕等人也跟着退下,王越随即命虎贲将周围守住,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轻轻的战马喷鼻。

    “子扬好计。”天子与刘晔对面而坐,拨弄着篝火,轻声说道。

    刘晔腰背如弓。“陛下,兵以正合,以奇胜。今天有奇无正,实属迫不得已。臣心……惴惴。”

    天子点点头。“是啊,的确是弄险。不过我不知险而弄险,是鲁莽。子扬知险而弄险,才是大勇。若非子扬,今天怕是有去无回。”

    刘晔微怔,沉默了片刻,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低着说道:“谢陛下。臣蒙陛下错爱,忝列机要,却不能辅佐陛下自强,眼看着孙策蚕食天下,臣惭愧。今日蛊惑陛下冒险,实在是迫不得已。孙策蜇伏建业不出,以朱桓、陆议为将,攻取兖州,有练将之意。若是得计,必大举北上夺冀州。袁谭屡战屡败,崩溃在即,非孙策之敌,是以董昭向陛下求援。此乃攻守转换之机,如不遏制,孙策将凤鸟翱翔,翻飞难制矣。且陛下身边有并凉精骑万余,温侯勇冠三军,号为飞将。赵云忠勇,马超果劲,皆是一时良将,机会难得。此时不战,怕是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天子再次点头,伸手拍拍刘晔的膝盖。“子扬,我明白你的意思。此战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届时据关闭塞,恃险而守,不与孙策争雄矣。”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又道:“子扬,你说贾诩三策,哪一策最好?”不待刘晔回答,他又说道:“我以为远走西域最佳,子扬以为呢?以令君守关中,我与子扬出西域,以温侯、赵云为爪牙,必能横行万里,所向无前。”

    刘晔拱手再拜。“陛下圣明,臣愿与陛下共进退,万死不辞。”

    天子一时出神,忽然笑道:“董卓有贾诩而不能用,自取灭亡,我不能步其后尘。若是西行,一定要将贾诩带上。”

    刘晔也说道:“贾诩奇才,只是时运不济。细说起来,关东人的门户之见实在是遗祸不浅。若先帝能如陛下一般勇于革新,不拘成见,迁都关中,以关西人为基础,何至于今日。”

    “此令君之策也。”天子一声叹息。“我有令君、子扬、子初为心腹,有吕布、赵云、张辽等人为爪牙,依然不是孙策之敌,求一战而不可得。子扬,我究竟哪儿错了?”

    刘晔沉默以对。

    君臣相对无语,只剩下篝火在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刘晔说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论胜负如何,明日赶往定陶,全力一战。”

    天子应了一声。“子扬先去休息,我再想想。”

    刘晔正待要劝,远处响起马蹄声,接着响起了虎贲郎的喝问声,是斥候回来了。天子抬起头,和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晔点点头,转身去了。天子坐着不动,却竖起了耳朵,凝神静听。他常年随陈王刘宠习射,虽然没有练成射声绝技,耳力却不错,隐约听到斥候声音惶急,又有什么夜战之类,顿时心中一惊。

    难道被张辽言中,朱桓来夜袭?

    天子眼角跳了跳,迅速回想了一下大营的布局,又安心了不少。吕布虽然喝得不少,但他身边有张辽辅助,赵云是谨慎之人,马超虽然轻狂,带兵却是训练有素,可以放心。董越更是防着所有人,想来不会有什么破绽。

    正想着,刘晔回头了。“陛下,斥候来报,朱桓连夜攻击定陶。”

    天子一惊,霍然站起。“朱桓这是……”话说了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瞪着刘晔,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刘晔叹了一口气。“陛下说的是,朱桓这是要据城而守,不肯轻退。看来传言不虚,陆议虽然年轻,却非等闲之辈。这一计必是他所为。”

    天子连连点头,来回转了两圈,又道:“那董昭可曾出兵增援?”

    “那也得李进撑到天亮才行。夜间虚实难辨,董昭就算想救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中了朱桓的埋伏。”

    天子哭笑不得,又盯着刘晔看了一会。“子扬,若真是陆议之计,鲁肃之外,你又多了一个对手。”

    刘晔一声叹息。

    ……

    定陶,战鼓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李进举着战刀,连声嘶吼,命令部下全力阻击。经过半夜恶战,江东军已经全面掌握了主动,若不是小城坚固,守城的又都是李家部曲,其中不少人还是李乾、李整父子的残部,报仇之心强烈,也许早就被攻破了。

    李进后悔莫及。得知天子率骑兵来援,他以为朱桓要么撤退,要么固守大营,绝不会在这时候攻城,将士们又辛苦了这么多天,应该稍微休息一下,恢复一下体力,以备再战,就减少了城上的兵力,让大部分人饱餐之后休息。没想到戍时朱桓突然发起强攻,而且是四面强攻,不仅两侧城墙上有人,小城的两个城门也遭受了猛烈的进攻。

    他措手不及,在第一个回合的交锋中就遭受了箭阵的重创,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巨型抛石机无法攻击内城,只怕朱桓那时就可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不会让他坚持到现在。即使如此,他也支撑不了太久。没有了巨型抛石机的配合,朱桓却给他演示了一回江东军精湛的攻城技术。

    数十架比小城还要高的望楼被推到小城四周,每一个望楼上都站着数名射手,居高临下,将小城上的形势尽收眼底,专挑各级将领和传令兵进行狙击,严重干扰了守军的指挥,使得大部分的士卒只能各自为战,无法形成统一指挥。李进虽然命强弩手还击,但望楼防护严密,强弩射击的箭矢无法穿越,伤不着其中的射手,能对望楼稍有威胁的只有守城弩,但守城弩数量少,射速慢,又被江东军的射手重点关照,牢牢的被压制住,无法发挥出应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