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如释重负,感激不尽,转身去见阎行。阎行受了伤,不过不重,由医匠用了药之后,正在营中休息。见马超来访,便命人设宴,接待马超,两人把酒言欢,共叙离别之后的情形。

    日落之后,斥候来报,东北方向火起,董越正在放火焚烧芦苇荡。从起火的地点来看,张奋可能也放了火,但这片芦苇荡的面积很大,这把火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能不能抓住天子,谁也没有把握。

    陆议站在大营外,看着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有些惋惜。他相信,以刘晔的机敏,他不可能没算到这一步,既然敢入芦苇荡,一定有摆脱困境的办法。别说是董越,就算是鲁肃也未必能截住刘晔。

    轻敌了。

    ……

    “别慌,别慌。”刘晔站在水边,不顾河水打湿了衣摆,大声指挥着骑士们渡河。

    大部分骑士都来自关中或凉州,不熟悉水性,对水都有些恐惧。不过刘晔早有准备,他让每个骑士脱了铁甲,连武器一起放在马背上,又割了两捆芦苇,夹在两肋下,然后拽着马尾巴渡河。战马会游水,芦苇中空,能帮助骑士们浮在水上,不至于淹死。

    虽然有些狼狈,大部分骑士还是顺利渡过了濮水。上了岸,顾不得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他们匆匆上马,向北急驰而去。

    刘晔选择的地点就在芦苇荡的西侧边缘,离赵云阻击董越的地方不远。因为火势很大,董越没有看到他们,而张奋派出的士卒也因为距离太远,来迟一步,等他们搜索到了这里,刘晔等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只能看着漆黑的夜空破口大骂,徒呼奈何。

    劫后余生的骑士们对刘晔佩服之至,刘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只是沉默着催促天子急行。前面还有一道河,在渡过那条河之前,没有人敢保证安全,而他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最熟悉他的鲁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每多耽搁一刻,鲁肃追上来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如果被鲁肃截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鲁肃这个曾经的好友。分别多年之后,以这种方式见面绝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天子也不说话,催马急行。夜风凛冽,被水浸湿的衣服被风一吹,结了冰,冷得刺骨,大腿上的伤口浸了水,火辣辣的疼,他不由自主的打着寒颤,鼻涕怎么擤也擤不干净,脑袋却有些热烘烘的,眼前不停的闪过战场上的情景,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不知不觉的,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轰隆”一声落地。

    吕小环紧紧地跟在天子身边。渡水之后,她就没有再哭一声,只是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进。看到天子落马,她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勒住坐骑,翻身跳下马,一把抱住天子。

    “陛下,陛下。”

    刘晔惊醒过来,连忙下令停止前进,翻身下马,赶到天子面前。映着身后的火光,天子脸色潮红,双目紧闭。刘晔伸手一摸天子的额头,热得烫手,心里顿时一沉。天子虽然常年习武,又年轻力壮,但他毕竟是天子,没有这种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的经历。今年战了一天,筋疲力尽,又受了伤,再穿着湿衣服,受了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可如何是好?

    医匠赶了过来,稍作检查后,神情也变得极为凝重。他看着刘晔。“令君,陛下……”

    “陛下累了,没什么事。”刘晔打断了他。他看了看四周,对吕小环说道:“吕贵人,陛下累了,不能骑马,你能抱着他吗?”

    吕小环犹豫了片刻,用力地点点头。“可以。”她的坐骑是一匹高大雄骏的大宛马,足以驮起她和天子两人,而且她身体结实,力气很大,也能抱得到天子。

    “那就拜托吕贵人了。”刘晔跪在地上,向吕小环行了一个大礼。“陛下是大汉四百年来不多见的英主,背负着大汉中兴的希望。此次若能脱险,贵人就是大汉的贵人,不管将来能否有子,但有晔一口气在,一定力保贵人在后宫的地位。”

    “我不用想什么后宫的地位。”吕小环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令君能帮我报杀父之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晔再拜。“晔一定尽力而为。”

    第2147章 各尽其责

    吕小环起身,正准备将天子抱上马背,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

    “等等。”

    “陛下,你醒啦?”吕小环又惊又喜,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沿着脸庞滑落,滴在天子滚烫的额头上。天子气若游丝,声如蚊蚋。

    “拟……拟诏。”

    吕小环一下子没听清,大声追问。“陛下,你说什么?”

    “拟……诏。”天子喘了一口气,又道。

    这一次,吕小环听清了,连忙大声说道:“陛下有旨,笔墨侍候,拟诏。”

    刘晔皱着眉,看着天子,却见天子面色潮红,眼神却极是凌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命人准备笔墨,又举起火把,围在一旁。天子靠在吕小环怀中,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这才强打精神。

    “诏,朕以不德……”

    天子说一句,刘晔记一句,短短数十言,却似乎耗尽了天子所有的力气。他强撑着听刘晔读完诏书,用了玺印,看着刘晔将诏书封好,这才握着刘晔的手,喘息了一阵,一字一句地说道:“令君,你与子龙间行赶往潼关,与士孙司徒在潼关大营候朕期月。若朕逾期不至,则按诏书行事。”

    “陛下……”

    天子用力撑起,奋力低喝。“子扬,奉诏!”

    刘晔无奈,躬身领命。“唯。”

    天子又看向赵云,取下随身携带的玺印,递给赵云。“子龙,你我相逢恨晚,本当与卿纵横天下,奈何不幸。今委大任于卿,于诸皇子中择可教者教之,将来为一男子,立于天地之间,不负祖宗血脉。”

    “唯。”赵云躬身领命。“云粉身碎骨,不负陛下所托。”

    天子点点头,目光重新转到刘晔身上,他轻轻地拍了拍刘晔的手。“子扬,卿不负朕,是朕负了卿。若上苍垂怜,使你我君臣有重逢之日,再续前缘。”

    “陛下……”刘晔痛哭失声。

    “去吧,去吧。”天子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小环,我们走。”

    吕小环咬着牙,应了一声,将天子推上马背,又踩着马镫上马,将天子抱在怀中。她转身对王异说道:“我送陛下去见吴王,你不用等我,与令君、赵将军一起回潼关。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再向姊姊请教。若不能回来,还请姊姊代我照顾阿母。”

    王异躬身领命。吕小环一声娇喝,拨转马头,向南急驰而去。

    刘晔、赵云并肩而立,看着天子与吕小环的身影渐渐远去,相顾而视,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刘晔命人取来几份干粮,交给赵云。“赵将军,你带着诏书赶往潼关。我自向北,为疑兵。若能走脱,自去潼关与将军相会。若不能生还,就请将军独当大任。”

    赵云吃了一惊。“令君,陛下诏书……”

    刘晔苦笑着摇摇头。“陛下做得对,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他不见吴王,生无斗志,死不瞑目,我不想见吴王,但我一定要面对故友,如果不能和他见一面,我以后也没有信心面对他。且将士们新败之后,又冷又饿,若无饮食,难以脱身,一起走,只会一个也走不脱。你一个人走,没有人能拦得住你。诏书为重,就拜托将军了。陛下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

    赵云苦笑,欲待再劝,却见刘晔神情坚毅,只得拱手施礼,接过诏书,翻身上马,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