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前的阵地上,躺着几个穿铁甲、持木盾的蛮兵,他们都受了箭伤,却没有死,自己走不了,只能向伙伴们大声呼救,但远在射程以外的蛮兵却不敢来救他们,在见识了吴军的强弓硬弩之后,他们不敢再轻易犯险,免得人救不回去,再增加几个伤亡。

    蛮兵们绝望的呻吟着,有的人已经开始咒骂家主。他们都是依附大族的部曲,平时唯家主之命是从,跟着他们来围攻贺齐,为的就是求得家主的庇护,现在受了伤,家主却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看着他们在阵前等死,这让他们很失望,甚至愤怒。

    “这些蛮兵的确凶悍,不过只是匹夫之勇。”贺齐转过身,淡淡地说道:“与我军相比,他们只是一群野兽罢了,空有锋利的爪牙,却不知道怎么用。”

    邓芝微微颌首。“将军所言甚是。这就是人和禽兽的区别。人虽然锋利的爪牙,却能团结起来,众志成城,长短相补,远近相依,故能战无不胜。”他顿了顿,又道:“将军,此战过后,可以入鄨县安民了。”

    贺齐不置可否。孙策有命令,大军不得轻易入城,尤其是县城,以免与百姓发生冲突。这个用意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常常会有难处。不进城,大军就只能在城外扎营,防守的难度增加,也促使全军将士不敢有丝毫懈怠,随时准备应变。

    好处当然有,压力也是真的大,怨言不可避免,就连贺齐本人都有些疲惫,只不过他不会将这样的口实落在别人手中,尤其是面对邓芝这个南阳籍的参军时。

    见贺齐没反应,邓芝心中苦笑。

    “参军,曹操会来吗?”贺齐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娄山。娄山之上有娄关,正是娄关拦住了他北上的脚步。

    “曹操应该不会来。”邓芝谨慎的选择着用词,既要说明自己的理由,又不能刺激了贺齐。“曹操当年被吴王击败,其子曹昂去年又退出兖州,深知我军实力,绝不会轻易挑衅。以当前形势而言,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可能的利用地形优势,将我军困在山中,无法突入平原。”

    “幼稚!”贺齐哼了一声,转过头,扫了一眼远去的敌人。“这么说,我们没必要耽误时间?”

    “不然。吴王曾道,精兵不仅要练,还要战,我军已经有接近一年时间没有实战了,正需要借此机会一下最近的练兵成果,熟悉本地蛮兵的作战方式,为将来做好准备。”

    贺齐沉吟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我军会南下,而不是北上?”

    “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南中总是要平定的,在吴王的计划中,平定益州只是先声序曲,诸位将军真正的功劳远在天竺。”

    贺齐重新转过头,背对着邓芝,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邓芝说了那么多,这句话最动听。益州算什么,不过是盛宴前的开胃酒而已,天竺才是真正的舞台。

    “参军,麻烦你拟一份劝降书。先礼后兵嘛,不能让蛮夷笑话了。”贺齐捻了捻手指,沉吟片刻,又道:“军侯以上,到中军议事,看看这一战怎么打。请参军准备好历次演习的记录,成绩好的优先上阵,免得争议,明明自己实力不行,偏说有什么偏袒不公。”

    邓芝犹豫了片刻。“将军,虽说五指有长短,不能强求,但诸部既然都在将军麾下作战,还是尽可能保持实力均衡为好。若是过于悬殊,平时有冲突,战时也不利于配合。荆州兵、江东兵,都是吴王麾下的勇士。难道将来到了天竺,还要分彼此?”

    贺齐眼神微闪,转头睨着邓芝,嘴角抽了抽,良久才道。“伯苗所言有理。”

    第2176章 王者之师

    傅宠高据虎皮座上,一边打开手中的书信,一边打量着来送信的使者。使者大约二十多岁,中等身材,动作灵活矫健,面色微黑,看起来像是军中士伍,不像是读书人。

    傅宠有些焦虑。他希望贺齐能派一个读书人来。既然是谈判,总要和读书人谈——在他的印象中,中原的读书人更容易对付些——派一个士卒来有什么用,比武吗?

    也许是刺客。傅宠心中不安,悄悄地示意身边的侍卫提高警惕,不要让使者近身。见傅宠如此,使者笑了两声。“大人不必紧张,贺将军只想消除误会,并无恶意,更不会行刺客之事。就算要动武,他也会堂堂正正的战胜你们,让你们见识我大吴的王者之师。”

    “王者之师?”傅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肯落了面子。“你们一路烧杀掳掠,流的血染红了江水,什么样的王者之师会干出这样的事……”

    “敢问大人,我军进入牂柯一年,滥杀过一个人吗?”

    傅宠语塞,一时倒不好回答。贺齐率部到达鄨县这么久,的确没有杀过人,反倒是做了不少帮助普通百姓的事。听说周瑜做得更好,还设立了学堂、工官,又让军中医匠为百姓冶病,深得百姓爱戴,人人称之周郎。但这些都是对普通百姓的,与他们这些大族无关。

    这和传闻中孙策善待庶民,敌视豪族的说法很像。孙策善待庶民,他们没什么意见,但敌视豪族却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事,他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足下能言善辩,是读书人?”

    “略通经籍,不敢以读书人自居。”

    “哪里人氏?敢问高姓大名。”

    “不敢,扬州会稽人,姓徐名陵,字元大,毕业于会稽讲武堂,侍从贺将军左右。”

    傅宠很好奇。他早就听人说过,南阳有个讲武堂,荆州军中的将领有很多人出自讲武堂,精通战斗,所以荆州军战力极强。口耳相传,越传越神,讲武堂已经有些神化,有人说讲武堂出来的都是名将,荆州军中名将如云,根本无法战胜。这也是贺齐入县大半年,他们一直没敢主动惹事的原因。直到不久前,有人从成都回来,带来了更准确的消息,说讲武堂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堂,讲一些基本的战法而已,毕业生也只是粗通兵法,根本算不上什么名将。

    真真假假,莫衷一是,傅宠心里也很好奇。现在眼前就站着一个讲武堂的毕业生,他当然想问问。

    “会稽讲武堂?会稽也有讲武堂么?”

    “当然有,本郡讲武堂的祭酒是故太尉朱公。”

    “当年平定荆州黄巾的朱太尉?”

    徐陵笑笑。“大人见多识广。”

    傅宠有些窘迫。他再无知,也不至于没听过朱儁的名字。当年黄巾大乱,朱儁率部在南阳作战,威名远播,即使是牂柯也时常能听到。不经意之间,他面前就站了一个朱儁的弟子,让他很是意外。

    他没敢问,低下头看贺齐写来的信。信是邓芝以贺齐的名义写的,话不多,只有三项内容:

    一是提醒傅宠不要被人所误,关于新政,他如果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可以问送信来的人,也可以派人去荆州打听,顺便看看荆州的新面目。如果嫌路远,去与牂柯毗领的武陵也行。从成都回来的人说新政不好,那他有没有说曹操也在效仿新政?

    二是警告傅宠不要轻举妄动,玩弄刀兵。贺齐是百战名将,战无不胜,麾下所领也都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几万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之所以没有开战,是不想多造杀伤,想给你们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若是不知进退,刀兵一起,只怕参与的诸家要从此除名,祖宗不能血食。

    三是让傅宠不要寄希望于曹操的援兵。曹操父子都是吴王的手下败将,他们是没有胆量来战的,你们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怕是要落空。

    邓芝的信说不上委婉,甚至有些盛气凌人,傅宠心里很不舒服。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徐陵,眼珠转了转,将信丢有面前的案上。“贺将军一向如此骄傲吗?我等虽身在山野,却也小有家资,知圣人之礼,并非蛮夷。”

    徐陵点点头。“是,龙傅尹董谢,两百年前就是牂柯著姓,被称为义郎,又怎么会是蛮夷呢。只是大人深居简出,视野为群山所蔽,平日所见不过家人、奴仆,难免为人所欺。贺将军并非骄傲,而是气壮,行正义之事,扑讨不臣,无愧于心。”

    傅宠怒意上涌。“足下是说傅某夜郎自大吗?”

    “岂敢。牂柯傅氏来自河东旺族,见识岂是夜郎王这样的蛮夷可比。”

    傅宠再次语塞。南中大姓大多不是本地土著,而是来自中原,尤其是函谷关以东的六国故地。第一批大量进入南中的移民就是六国后裔。他们虽然在南中定居了,却不肯与蛮夷共伍,特别重视祖先。傅家是不是来自河东,他也说不准,先人是这么说的,他也就这么信了,现在被徐陵一句话堵住,倒是无法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徐陵说得对,他们在山里称王称霸惯了,整天面对的不是部曲、奴仆,就是蛮夷,他们总是高高在上,已经不知不觉的忘了在大山外面还有比他们更强的人。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实际不过是坐井观天,和夜郎王没什么区别。

    在贺齐的眼里,他未必就比夜郎王强多少。

    傅宠心里很不舒服,既有些沮丧,又有些愤愤。书信也好,徐陵的态度也罢,贺齐都没有将他当作平等的谈判对手,他一直在警告他,威胁他。就算贺齐善战,他也只有一万人,我们却有三万多人,不能战而胜之,难道还不能退守山中?想当年王莽、公孙述的大军都无可奈何,贺齐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