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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坐在未央宫温室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斗,良久无语。殿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宫拱着手站在一旁,沉默如玉,只是眉宇间有些抹不去的忧虑。他们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原本想出奇兵,抢占关中,扶新帝登基,以便将并州、关中、益州联为一体,借地势与孙策抗衡,没想到功败垂成,被人利用这一刻的疏漏劫走了杨修和卞夫人母子。

    损失绝不仅仅是人质这么简单,对方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住机会,说明他们对己方的行动了如指掌,而对方轻而易举的突破戚里的防卫,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给法正,事后又迅速撤退,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说明对方在城里有人接应。

    如此一来,目标就很清晰了,能在长安城有如此能力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宗室,要么是凉州人,长安的南北军就控制在他们手中,凉州人嫌疑最大,负责城内治安的执金吾姜叙就是凉州人,十二城门校尉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凉州人。

    孙策和凉州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差,凉州人选择支持孙策也不是什么意外。只是这样一来,曹操留在关中就很危险了。他来得仓促,为了保密,带的人有限,原本就是想借除夕这个机会趁虚而入,现在被人发现了行踪,很可能被一网打尽。

    迅速撤退,是眼下唯一可取的办法。只要退入南山,他们就安全了。

    但是曹操不甘心。放着牂柯、犍为的战事不顾,千里迢迢的赶到长安,眼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了,还丧失了卞夫人和两个儿子,可谓是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想就这样撤出长安,他冥思苦想,希望能找到扭转局势的机会。就像刺客,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时候奋力一击,杀死目标。

    脚步声急响,法正匆匆赶了过来。“大王,杨修回来了。”

    曹操一下子站了起来。“回哪儿?”

    “大将军府。”法正脸色苍白,又补了一句。“就在未央宫北的甲第。”

    曹操略一思索,便知道法正所说的大将军府在哪儿。正对未央宫北阙的住宅区曾经是长安城最好的甲第,是权贵的首选,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后来的大将军霍光都曾住在那里,为的就是进宫方便,孙策被封大将军,大将军府就设在甲第。

    杨修去而复返,他想干什么?

    “他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余人。不过,这只是现在看到的。”法正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下去。杨修既然敢去而复返,必然有所倚仗,绝不是百余人这么简单。如果他能召集两千人,包围未央宫,曹操就危险了。本想一剑穿心,现在却成了瓮中捉鳖,他这个计划的制定者难辞其咎。

    曹操看看法正,又看看陈宫,叹了一口气。“走吧,时机已失,不可勉强。”

    陈宫、法正都松了一口气。

    曹操随即行动起来,他对伏完说,长安形势复杂,不宜久留,请太后和陛下巡狩益州。益州山河险固,又有户口百万,足以维持一时,延续大汉国祚。伏寿欲哭无泪,很想拒绝,却畏惧曹操的杀气,只得忍气吞声,连随身衣物都来不及收拾,带着皇长子,跟着曹操出了长安城,直奔南山而去。

    长安城又恢复了平静,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充满衰败气息的除夕之夜,长安城曾经发生过一次险些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杨修走进阔别一年的大将军府,听说曹操已经撤出了长安,遁入子午谷,吁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清脆的铜锣声。杨修笑了笑,转身对贾诩说道:“大吴六年,新年快乐!”

    第2295章 奇谋定长安

    陈王刘宠抱着手炉,坐在堂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发呆,心里一阵阵的不安。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天子战败被俘,生死未卜,长安无主,一片混乱。没有新年大飨,文武大臣各自在家守岁,他也是坐在这里,忐忑不安。

    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大汉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天子了。怎么会变成这样?陈王不明白。他活了一辈子,曾以为自己经历的事情太多,没什么能让他惊讶的,可是这几年见过的稀奇事一桩接着一桩,几乎超过了他前几十年的总和。

    帝位空悬,带来了无数的问题,眼前就有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问题。新的一年如何纪年?是建安七年,还是什么?这件事在年前就已经争论过很多次,没人能拿出让人信服的方案,反而扯出了许多不想讨论,不能讨论的问题,陈王筋疲力尽,一拖再拖。

    可是现在拖不下去了。

    “大王。”一个青衣老仆快步走了进来。

    陈王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杨长史来了。”

    “杨长史?哪个杨长史?”

    “大将军长史,杨修。”

    陈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随即意识到长安形势将要迎来巨变,僵局即将被打破,心头尽是说不出的轻松。他抬起看了看天,忍着笑。

    “快请!”

    老仆转身离去,陈王长身欲起,想想又坐了回去,又示意儿子刘浩、刘洪沉稳些,待会儿不要大惊小怪。他刚刚吩咐完,杨修迈着方寸,慢条斯理的进来了,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来到堂上,他站在陈王面前,看看陈王,又看看刘浩、刘洪,笑了。

    “一年不见,我该如何称呼尊父子呢?”

    刘浩冷笑道:“长史被囚一年,想必有些健忘,这也难怪,慢慢想就是了。”

    “忘倒是没忘,反倒想起很多事,比如令尊与吴王的交情,比如令尊是三将军的射艺师傅,要不然,我也不会一得自由就来看望尊父子,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杨修说着,抬起手,指指漆黑的天空。“只是如今既无天子,又无年号,朝廷已经不成为朝廷,对我大吴来说,刘氏宗室已然全部取缔,再称足下大王似乎也不妥当,着实让人为难啊。要不……我就称你刘公?”

    听到刘氏宗室被取缔的事,刘洪、刘浩几乎按捺不住。这人真是嘴欠,哪儿疼捅哪儿,大过年的,你是来找打么?刘宠的脸色变了变,神情不悦。不过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使眼色示意儿子不要冲动。诚如杨修所言,他刚得自由就来拜访,自然不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还是看在他与吴王孙策的情份上。

    “杨长史,吴王虽然势强,大汉尚在。”

    “大汉在不在,我不敢妄言,但此时此刻,长安的命运取决于刘公却是事实。刘公,首先,我要通报一件事,鉴于朝廷无人理事,吴王已经于去年辞去大将军之职,所以我现在也不是大将军长史了。这杨长史三字,以后就不再提了。”

    “那该如何称呼你?”“刘公长者,可直呼我名。”杨修咧着嘴,笑眯眯地看着刘宠,顿了一会儿,又道:“或者,你可以称我为使君。蒙吴王不弃,委以关西安抚使之职,安抚潼关以西。”

    “关西安抚使?”刘浩看不懂杨修的轻狂,不顾刘洪阻,冷笑道:“关西自有朝廷,何必杨君安抚?”

    “关西朝廷在哪儿?谁是天子?”

    “这……”

    刘宠打断了刘浩,叹息道:“杨使君打算如何安抚关西?”

    “这就是我来拜见刘公的目的所在。刘公,能坐下说吗?”

    刘宠连忙请杨修入座,杨修在火塘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轻描淡写地说道:“刘公,就在刚才,蜀王曹操率兵突入未央宫,劫走了伏贵人和皇长子,将未央宫洗劫一空,就差放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