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另外的角度来说,刘先大概也有代天子管教长沙王的意思。整个吴国都知道长沙王与其他宗室不同,要严格管教,不能让他肆意妄为。有些事,天子不方便出面,国相却可以。何况刘先也是按朝廷制度来做,并非刻意针对孙权,自然理直气壮,有时候尺度难免严苛一些。

    而孙权偏偏又是个敏感而强势的人。在孙策身边,他有时候都会按捺不住,到吴太后面前抱怨几句,发发牢骚。如今回到自己的封国,还要受人管,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三次四次,甚至可能一直如此,他岂能心甘。

    如此一来,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

    “仲谋,长沙现有多少兵船?”

    孙权欠身道:“回陛下,共有将士一万又三百五十一人,大小战船一百九十七艘,战马三百三十五匹。”

    “甲胄齐全吗?”

    孙权犹豫了片刻,有意无意地看了刘先一眼。“不全。共有甲五千五百一十七副,兜鍪一千七百二十五顶。此外,弓弩、刀矛还缺一些,六石以上的重弩一具也无。”

    “长沙国没钱?朕看长沙上计簿,冠于楚州,为这一万多人备齐甲胄器杖应该不难吧。”

    刘先拱手。“陛下,臣有罪。”

    孙策笑了。“刘相何罪之有?”

    “长沙王在国内征兵,逾于诏书所限,臣身为国相,既不能阻止匡正,又未上书朝廷,愧对陛下信任,当伏鈇质,以明法典。”

    “朕赐长沙王归国的诏书中没有限定长沙王征发的限额吧,长沙王征兵万余,虽然不少,却算不上逾制,刘相不必如此。”

    “陛下虽未明言定额,却非全无制度可循。依陛下诏书,宗室封于内郡者,不得统兵。故长沙王虽在长沙国内征兵,却非制度所允,唯陛下诏书临时所制。陛下诏书中授长沙王以先锋之任。先锋之将,循例不过统兵千余,最多不可过三千。再加上部曲三百,总数为三千三百人。长沙王部曲乃太后所赠,可不在其例,但逾万之兵,实在太多,臣不敢如数拨付甲胄器杖。”

    他顿了顿,又道:“依律,长沙国武库存甲不得超过三千,兜鍪不得过千。擅自增加,形同谋逆。”

    ……

    “一万多?”吴太后眉心紧蹙,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你征了这么兵?”

    孙权再拜。“臣也没想到长沙百姓如此热情,想来一是先君遗泽尚在,二是陛下新政尚武,是以踊跃从军,勇于征战。”

    吴太后阴着脸,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挺高兴的。

    孙坚征战一生,在长沙太守任上封侯,她曾在此住过几年。这次跟着陛下亲征,来到长沙,看到不少故交,又听说孙权名声不错,觉得孙策虽然待孙权不像待其他弟妹亲近,封孙权为长沙王却极为妥当。

    孙坚生前就有意将爵位传给孙权,以弥补他的遗憾。

    可是听说孙权征了一万多兵,甚至因此和长沙相刘先起了冲突,她很不高兴。

    刘先是楚州名士,他指责孙权所为近似谋逆,自然不会信口而言,孙权这么做的确不妥。长沙王是内郡藩王,本不能领兵,孙策格外开恩,命孙权为先锋将,特许领兵之权,已经是法处开恩。孙权借此大肆征兵,逾万人,未免不知进退。

    何况她觉得孙权并没有统兵万人的能力,至少他以前的战绩没能证明他有这样的能力。贪多不烂,这让她很担心孙权的心态。她一度以为孙权认识到了错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纵使百姓感激你父亲和陛下,也当有节制。人言可畏,刘国相老成之谋,你当听取才是。”吴太后不由分说,做了决定。“我虽老,却还记得陛下许你从千人校尉做起。陛下诏书,岂可轻易更改,你挑选一番,将人数控制在千人以内,再留千人备用,足矣。”

    孙权急了,拜倒在地。“太后……”

    “不用多说,就这么定了。”吴太后喝了一声,挥挥袖子。“我累了,就不留你用膳了。”

    孙权看着怒容满面的母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咬咬牙,闭嘴了嘴巴,将即将涌出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拜,起身退出。

    听着孙权沉重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吴太后余怒未消,拍着椅子扶手,对孙大长公主说道:“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又错了,这孩子……心浮气躁,急功好利,能上战场吗?”

    孙大长公主伸手过来,轻按吴太后的手背。“太后英明,还是稳些的好。陛下知人善任,叔弼、尚香都是他栽培多年的人,多年征战,又安排了陆逊、钟繇、诸葛亮那样的人才做参谋,这才委以左右都护之任。就算是子瑜(徐琨),也是历练多年之后才授重兵,委以一方之任。仲谋若想做万人之将,也该沉下心来磨砺几年才好。”

    吴主后喘了几声粗气,伸手抚着胸口,勉强平复了些。“谁说不是呢,这件事,我赞成陛下,不能让仲谋乱来。要不然不是帮他,是害他。”她顿了顿,又道:“我算是知道了,陛下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这才让你我跟着。”

    孙大长公主笑而不语。

    第2515章 知音

    刘先的坚决起了作用,吴太后一锤定音,虽然孙权极不情愿,也只能照办。

    他从征发的近万步卒中挑出两千人精壮。一千为正卒,再加上吴太后所赐的五百部曲,共一千五百人随征。另有一千后备,留在长沙训练,以备随时补充因伤亡出现的缺额。

    孙策听了孙权的方案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新造的战船中拨付了十艘给孙权。

    既然是水战,战船必不可少,新式战船虽然不如海船威风,却更适合长江的水情,除非遇到特殊急流,不用纤夫牵引也能逆流而上。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两军交战时,对方可不会坐视你逆流而下,战船冲撞,箭矢射击,或者其他的战术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新式战船只能弥补一些劣势而已,优势还谈不上,风险还是很大。

    孙权接到战船后,随即交给部下操练,要求他们务必在短时间内熟悉这种战船,尽可能地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这一千士卒是优中选优的精锐,水陆皆能,大半都是在江边、湖边长大,操舟是必备技能,又有重赏诱惑,自然不惜力气,每天苦练,也是洞庭湖上一景。

    按照吴军惯例,每半个月营内演习一次,每个月进行一次营间演习。孙权所部千人在接连两次演习中表现优异,拜折冲校尉,编入前军,由前将军朱桓节制。

    前将军直属中军步卒五千人,另有州郡步卒五千,共万人。共有三个主力营,除了孙权所领的折冲营之外,还有贾逵所领的横江营、孙观所领的宣威营。横江营以河东兵为主,宣威营以泰山兵为主,各千余人不等。贾逵、孙观入营时间比较早,但朱桓还是将折冲营的名号留给了孙权,到中军参加会议时大多也带着孙权。

    贾逵没什么反应,既不排斥,也不刻意亲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孙观却有些委屈,私下里发了几句牢骚,说早知如此,不如留在右将军纪灵麾下什么的。这些话传到朱桓耳中,朱桓没给孙观留面子,直接让他回中军向陛下报到。至于陛下会不会安排你去右将军麾下,那我管不着。

    孙观很恼火,却不敢真的回中军。别的不说,和长沙王孙权争先,就算陛下不计较,让他回右将军纪灵麾下,纪灵也不敢接受他。况且朱桓是天子亲信,前军是众所周知的先锋营,立功的机会最多,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来的,岂能就这样退出去。

    不得已,孙观向朱桓认错、道歉,心里的怨气却更浓。

    对前军的事,孙策一清二楚,却什么也没说。

    ……

    天子御驾亲征,驻跸洞庭,太后、皇后随行,几乎大半个朝廷都在洞庭山,开支自然不小。

    洞庭湖在长沙国境内,朝廷的开支却并非由长沙国独力支付,甚至不仅由江南的楚州四郡提供,江北的荆州三郡,豫章、庐江、丹阳甚至更远一些的九江都要提供一部分物资,以减轻荆州七郡的负担。长江水道格外繁忙,每天都有大量的船只进出洞庭湖,将全国的物资运到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