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宓没心思和郭嘉说客套话,立刻接上郭嘉的话题。“这么说,现在时机到了?”

    郭嘉点点头。“刚刚收到消息,蜀征南将军曹仁在方山投降,三万余人俯首。收到消息后,僰道望风而降,成都已经门户大开。”

    秦宓屏住了呼吸,脸色苍白。曹仁败了,不仅成都门户大开,曹操的后路也断了。纵使鱼复有险可守,却没有足够的钱粮支撑大军。腹背受敌,胜负就在眼前。

    郭嘉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右都护孙叔弼将在犍为推行新政,计口授田,让百姓过个安稳年,养足精神。明年开春之后,全力准备春耕。天竺大都督周公瑾回师江州,将与中领军黄汉升一起进攻夏侯惇。这个年,夏侯惇怕是过不安稳了。”

    秦宓苦笑。岂止是夏侯惇过不安稳,曹操也过不安稳,成都人更过不安稳。蜀军主力全在江州、鱼复,成都的兵力非常有限,面对孙翊和孙尚香的夹击,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时候哪有心思过年。

    “劳烦二位去一趟摩天岭,告知曹孟德形势。三日之内,如果他还不肯束手就擒,我军将发起总攻。”郭嘉笑眯眯地看着秦宓。“听说足下精通《战国策》,于今之计,你可有纵横之术以回天?”

    秦宓欲言又止。事到如今,他能有什么回天之术。仅就《战国策》而言,他也未必是眼前这位郭祭酒的对手。轻率发言,只会自取其辱。

    与个人意气相比,他更关心曹操投降的条件。

    “听祭酒的意思,蜀王就只能束手就缚?”

    郭嘉点点头。“他还可以选择力战而亡。”他笑了笑,又道:“你猜他能不能坚持到除夕?”

    秦宓眼神微缩。“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四,祭酒是说,六天之下拿下摩天岭?”

    “也许用不着六天。”郭嘉笑得更加狡黠。

    秦宓热血上头,脸腾的通红。“那还谈什么谈?你们直接进攻就是了。”

    “我们本来也不是谈,只是通知你。”郭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从今天开始算起,后天到晚,如果还看不到曹孟德的降书,我军将在腊月二十七日子时发起进攻。时间不多,足下可以走了。”

    秦宓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辛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求助的看着郭嘉。郭嘉挤了挤眼睛,示意他稍安铁躁。辛评如释重负,站着一动不动。

    秦宓走了几步,见辛评没有跟上来,转头看了一眼,不禁冷笑一声,唾了一口。他正准备离开,一直没有说话的孙策扬声道:“秦子勅,天有头乎?”

    秦宓收住脚步,斜睨着孙策,冷笑一声,这样的对话并非第一次,他在荆楚游历时,与无数文人才士舌战,从未落败,哪里会惧孙策。他大声应道:“有。”

    “在何方。”

    “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天有耳乎?”

    “鹤鸣于九皋,声闻九天。天若无耳,何以闻?”

    “天有足乎?”

    “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无足,何以步?”

    孙策转过身,似笑非笑。“天有姓乎?”

    秦宓语塞,半晌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也不是新问题,他早就和人争论过。只是此时此刻,那个答案却无法自圆其说。他慢慢转身,走到孙策面前,拱起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敢请教。”

    “姓万。”孙策嘴角微挑。

    秦宓很意外。他本以为孙策会说姓孙,这样他正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孙策不信天命来反驳孙策的结论,争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孙策会说天姓万。

    天为什么会姓万?秦宓在脑子里搜了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证据。

    “何以为证?”秦宓想不出解释,只好向孙策请教。

    “何为天?民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民意。何为民?天下万姓也,故,天姓万。”

    话音未落,孙策便放声大笑。

    秦宓的眼角抽了抽,盯着孙策看了两眼,拱手再拜,退了两步,转身而去。

    孙策与郭嘉相视大笑。

    辛评也跟着笑了,拱手施礼,一脸谄媚。“陛下以民为天,三皇五帝皆不能及也。”

    孙策瞥了辛评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秦宓虽说迂腐,总还有几分气节。这个辛评却全无气节可方,比他的弟弟辛毗差远了。他向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点头,示意辛评跟他走。

    辛评也知道自己不受孙策待见,讪讪地笑了两声,拱手告辞,跟着郭嘉走到一旁。

    “仲治,荀公达随周大都督赶赴江阳,将与中领军黄汉升一起进攻江州。你去一趟江州,与荀公达见一面,看看他有什么需要。”

    辛评连连点头。“需要我劝降夏侯惇吗?”

    “这个由公达定,你配合公达的安排就行。”

    辛评不太明白,却也没敢多问,点头答应。郭嘉叫来一个军谋,让他带着辛评去办相关手续。看着辛评离开,郭嘉回到孙策身边,静静地站着。

    孙策吁了一口气,苦笑道:“奉孝,你预想过这样的情况吗?”

    郭嘉摇摇头。“没有,不过臣也不觉得意外。到了万人将这个层次,个人的天赋的确很重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有曹仁这样的对手,对祖郎而言是不幸,对其他将领而言则是幸运,至少能给他们敲个警钟。战场瞬息万变,就算装备再好,士卒再精练,也不能疏忽大意。”

    “话虽如此,祖郎还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若不能与时俱进,因时而变,必然会被战场淘汰。”郭嘉摇着羽扇,淡淡地说道:“战场不同怜弱者。若是胜利来得太容易,何来好战必亡之说。陛下,虽说大战之前不宜动摇军心,适当的提醒还是必要的。臣建议将军报抄送各部,至少让各部将领从中借鉴。”

    孙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不愿意看着周瑜丢脸,但他更不愿意看到有人重蹈祖郎覆辙。曹操是个比曹仁更难缠的对手,只要他还没有投降,他就有可能出奇制胜。

    他可不想像历史上的袁绍一样被曹操反杀。

    ……

    秦宓赶到摩天岭时,已经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