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以最通俗的假咳方法来盖过认错女儿的尴尬,切入正题道:“好了,朕还是与你说正事。孝姝,你瞧韩将军如何?”

    太子凝目望参茶,忽然闷笑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旻文公主是个特别不正常,特别有个性,特别中二的姑娘。她神态一直很保持在冷酷的维度上。听见皇上的问,依然冷酷地回答:“他如何不如何的,关儿臣什么事?”

    兰渐苏被这位皇姐震撼得不浅,柑橘在口中嚼出了惊叹的味道。当然不是震撼她胆敢这么跟皇上说话,她不正常,怎么跟皇上说话都是正常人能想象到的范畴内。但她竟然对韩起离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件小事。

    须知除了磨镜与韩起离的娘,没有女人能逃得过韩起离。旻文公主是第一个面对韩起离,仍然目不斜视的女人。她势必要引起韩起离的兴趣,她势必要成为韩起离这段人生篇章的女主,她势必要与韩起离天生一对。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兰渐苏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皇后瞄见皇上面色一顿,便出声道:“旻文公主,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父皇打算为你和韩将军指婚,今日便定一个良辰吉日。”

    韩起离脸色僵下来,扫过一片灰白之色。旻文公主还未做声,他便立马道:“皇上,恕臣不能从命。”

    皇上从旻文公主身上噎下来的闷气,浮了一层在眉毛上。沉声问韩起离:“韩将军,你是觉得朕的旻文公主不够好?”

    韩起离道:“旻文公主很好。”

    皇上道:“既然觉得她好,为何你不能‘从命’啊?”

    皇后说:“韩将军,皇上将旻文公主许配给你,是你的福气,你难不成要辜负皇上的好意么?”

    韩起离未言,抿住了唇。

    韩老夫人施施然跪下,头磕在地上道:“皇上,皇后娘娘,我儿嘴笨,还是让臣妇来替他说吧。”

    皇上神色不悦地看着他们,半晌“嗯”出一声。

    韩老夫人徐徐来道:“离儿并非有心违背圣上意愿,只是他早已和城东梁氏许有婚约。梁氏待他一往情深,离儿他有情有义,断不愿辜负此女。”

    皇上面上的怒色渐退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朕不知此节,误会了韩将军。韩将军重情义,这是好事。但朕金口已开,君无戏言,绝无收回的道理。”一般皇上说出“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代表皇上要光明正大的耍无赖了,“朕许你娶那位梁氏做妾室,依然将旻文公主许配给你。既不让你成为无情无义之人,也让你不辜负朕的心意。你瞧如何?”

    韩起离别过脸道:“臣,还是不能从命。”

    皇上终于没闷住气,拍桌大喝:“大胆!朕已退了一步,委屈了自己的公主,还要你两女皆得。这等好事,你竟还是不肯,莫不是要违抗圣旨?”

    “皇上恕罪。”韩老夫人磕了两个头道,“离儿与梁氏情投意合,忠贞不渝,他答应过梁氏,此生只娶她一个,绝不会再娶另一个女子。离儿自小一根筋,认准的理绝不会变。他心里认准梁氏,就只会装着梁氏一人。试问如此,要他娶旻文公主为妻,岂不是负了梁氏,也负了旻文公主?”

    太子又闷笑出一声,还是没人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韩老夫人把韩起离和阿筠的情意说得如此贞烈,让皇上霎时语塞。梁祝的故事上演过这么多回,《孔雀东南飞》代代盛传。他虽然很想维护住自己作为皇帝的尊严,可万一,韩起离被逼太紧,也学戏曲中的人物去殉情,那这个国,就要再痛失一个好将了。

    皇帝眉头纠结一起,纠结出极其为难的痛苦。这种痛苦,兰渐苏以往只会在浈献王便秘后的脸上看到。

    韩起离这么不给旻文公主脸,旻文公主理应很羞愤。然而旻文公主只是低头盯住从她袖子里爬出来的一只小蜥蜴,身在殿中,心在百里开外。

    皇上此时就该意识到,他这条红绳牵得很没意思。因为红绳两端的人皆不是很快乐。

    这时韩起离道:“娘,我也不娶阿筠。”

    韩老夫人抬起头,愕然道:“什么?”

    韩起离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娶旻文公主。不会娶阿筠。”

    韩老夫人眉眼间的错愕化作震愤,斥问道:“你早已和阿筠定下婚约,现在突然悔婚,让人家名节何存?”

    兰渐苏不难想象韩老夫人现在内心的愤怒:老娘替你磕了这么多个头,磨了这么多嘴皮子,你现在突然说不娶,早干嘛去?

    皇上的心一上,一下,再一下,一上,从当月老的痛快,变得十分不痛快:“韩将军,你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抚了抚皇上的手背,善解人意地替韩起离解释:“皇上,韩老将军刚去,臣妾想,韩将军应该是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想为父守孝。或许,眼下谈婚事是太急了些,等韩将军过了守孝期咱们再来谈此事也不迟。”

    为了给韩起离拒婚找到合适的理由,韩老夫人和皇后已让他从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又变成一个孝心一片之人。韩起离若有点眼色,就该找准这个台阶下来。之后日子一久,皇上没准又把这个女儿忘记了,也就再没韩起离什么事。

    然而,韩起离坚持死板地道:“即便过了孝期,我也不会娶她,也不会娶旻文公主。我不会和她们任何一个人成亲。”

    皇后皱起柳眉,终于也不解起来:“为何?难道韩将军你心有他属?”

    韩起离垂目不言,久久,极重地“嗯”下一声。

    皇上眉梢一动,半是抱着屡次被违抗的不爽,半是蠢蠢欲动的好奇:“那人是谁?”

    能让韩起离辜负未婚妻,勇拒公主,此人一定是个白莲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婊砸。兰渐苏亦百般好奇,等着听个响当当的名讳。

    韩起离将头抬起,目光瞟向皇上身旁的位置。

    皇上寻着韩起离的视线,将头缓缓转去,望住兰渐苏侧高的身影。似乎是认为自己的视觉有误,皇上揉揉眼,又摸着韩起离的视线,再缓缓转一次头,再一次缓缓望向兰渐苏。

    闷闷发笑的太子,一盏茶捧在手中失了神态。茶面全是他逐渐煞白的脸。 太子,笑不出来了。

    让太子一口含在嘴里的茶咳出来的,是韩起离接下去的举动。

    韩起离抬起手,毅然指住兰渐苏道:“他。”

    兰渐苏口里的柑橘,滑入喉中时呛住,猛不丁全喷出来。他捂住胸口咳嗽。霎时,只觉浑身过了被天雷击中后的电,外焦里嫩。

    这个“响当当”的名讳,兰渐苏,是万万没想到。

    27 第二十七回 臣想和二公子成亲

    “岂有此理。”太子嗤出一笑,凝重冰霜渗入眸光中,冷眼看韩起离,“韩将军,你不愿娶孝姝,大可直言。编这种谎话来,是拿公主开玩笑,拿王子、拿圣上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