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镜子,这应当是段孽缘。可不是他和韩起离的孽缘,而是原二皇子撒下的孽缘。

    这位二皇子,小时候因为镜子实在是太多,出去结识一位新朋友,就会发面镜子给人当见面礼。韩起离,想来就是其中一个。

    韩起离道:“十三年前的夜晚,我在银杏山上迷了路。一个比我小的孩子送给我一面镜子,教我出去的方法。当年,若非因为那面镜子,若非给我镜子的人教我用镜子映着月光,我走不出那座山。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卖镜子的姑娘,我误将她认为是儿时给我镜子的那个人,所以我说要娶她。可每每我问她那夜之事,她都答不出来。

    “直到那日你我走在怪石林里,你用同样的方法教我看清夜路,我才怀疑,我多年来都认错了人。

    “回去以后,我差许多人去打听关于你的事。原来二公子你四岁那年曾有一夜失踪,叫宫里上下忙作一锅粥。皇上派人出宫寻找,最终侍卫们在银杏山下将你找到。听闻那时,你戴着一身的照妖镜,说是要去捉妖。”韩起离溢了声笑,“想必也只有传闻中什么都出人意料的二公子,儿时才会做出这样叫人咋舌的事。因而我断定,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二公子你,而非一个姑娘。”

    兰渐苏愣了愣,道:“可天底下巧合的事情那么多,又怎知这一切不过巧合而已?我若说你此番还是认错人,又该怎么办?你这份喜欢,便仍是放错了。”

    韩起离走到兰渐苏面前,盯着兰渐苏的双眼说:“我既已在圣上面前说爱慕二公子你,再反口,不就是欺君?就算是认错人,这一次我也认了。”

    31 第三十一回 为二公子甘居人下

    韩起离强硬的态度,大有别人告诉他“强扭的瓜不甜”,而他回答“不扭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不甜也能解渴”的神韵。

    想到皇上盛怒,公主发癫,多日来民间风言风语,所有事情的结只在二皇子撒传单似撒出去的一面镜子上,兰渐苏就觉得这件事很离谱。

    当然再离谱也没此事的根源离谱。

    听说过送花送巧克力送出感情,谁听说送镜子也能送出感情的?二皇子的为人不走寻常路,情史也不走寻常路。无怪百官一提到二皇子,直晃脑袋说“不寻常,不寻常”。

    阿筠和旻文公主是个可怜姑娘。在兰渐苏眼里看来是如此。旻文公主可怜在被强行和韩起离扯上关系,民间多日来衍生出无数卑微女主爱而不得最后反虐渣男的小说,而事实这俩人根本毫无关系。

    忽一夜绯闻缠身,还发癫,旻文公主的实情比听众们想象的还可怜。

    阿筠也是个可怜人。可怜在人家卖镜子卖得好好的,莫名一见韩起离误终身。生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心眼子,把“好姑娘”这个本性埋没了。到头来被悔婚。韩起离虽说给她另找了一副上上好的官宦人家,落差到底还是有些大,她接不接受得来还另说。

    这么一想,兰渐苏觉得自己也该可怜可怜。美人鱼故事他看得够多,却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条美人鱼,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在自己不注意的情况下就成为美人鱼。

    既然所有人都可怜了一遍,兰渐苏发觉有必要也给韩起离生几个可怜的借口。世人便是这样,无论什么罪大恶极的人都能说一句“他也是个可怜人”。何况在这个人还不怎么“罪大恶极”的情况下。

    韩起离是可怜在过分执着给他的镜子的人。要是他知道,给他镜子的兰渐苏,并不是眼前的兰渐苏,早已魂归西天,不知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兰渐苏想拔了他的执念。人不能在一面镜子上照死,至少韩起离不能。他是堂堂大沣将军,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兰渐苏道:“韩将军不必永远只看着一面镜子,镜子放了这么多年,就算还是当年那一面,外在,内里,早已都变了样,是你不知道罢了。若等到事成定局后才知,却又要受心伤。有时候梳子,椅子,也都不错。它们虽然来得比较晚,但未必不是适合韩将军你的。”

    韩起离说:“梳子太小,容易弄丢,椅子太大,总不能时刻带在身上。在下这些年只顾看这一面镜子,再看不下其他。再者,你又怎知我是更喜欢镜子当年的模样,还是现在的模样?”

    兰渐苏说——

    兰渐苏说不出什么了。

    韩起离是个再清醒不过的人,也是个再糊涂不过的人。这样的人不好忽悠,也不好开导。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要把他也拉进漩涡中。

    在被韩起离洗脑之前,兰渐苏定了定心神。他得另琢磨出个法子来。

    人在喜欢一个人时往往不是被对方蒙蔽,而是被自己蒙蔽。就像兰渐苏前世在想把自己掰直的一段时间里,发誓一定要娶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为妻。结果不久后克里斯汀便出轨,紧跟而来又出柜。兰渐苏先前却一度蒙蔽自己克里斯汀一定会和他结婚,蒙蔽自己一定能直。殊不知弯变直比直忽弯还不容易。

    兰渐苏断定韩起离是被想象出来的虚无形象所蒙蔽,误把他当作白月光。其实他这段月光一点也不白,一点也不光。他认真思考后,决定抱住韩起离狂吻,然后再嘿嘿奸笑说:在下就是个千年老色胚,想不到吧?

    等遭受完这个惨绝人寰的经历,韩起离就会甩他两巴掌,痛彻心扉地成长起来,发现多年执念不过是喂了狗,从此释然,走向新的明天。

    担负着大沣名将未来幸福重任的兰渐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他捧住韩起离的脸,不给韩起离任何反应的机会,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吻完,他离开韩起离的唇,看韩起离的反应。

    韩起离凝视他,淡墨色的眼,残有余润的薄唇,毫无反应。

    兰渐苏懵了两懵,心道是韩起离的反射弧太长,还是他的吻不够力度,在韩起离眼中只是扇扇风的程度?

    兰渐苏便牵起唇角,顺着韩起离的脸往下抚去,学太子那歪嘴神功“邪”笑道:“韩将军既然这般痴爱我,定是不介意让在下一纾欲火了。”

    韩起离抬起手,将兰渐苏的手腕扣住。蓦地,将他压在树干上。

    韩起离就着逼近他脸的距离,话语间暧昧的温气喷漫:“二公子要是喜欢这样,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兰渐苏尚来不及反应这局势猛转之变,上天便逼他以“不变”应万变。

    韩起离在战场上惯于势如破竹,直捣黄龙,那么在接吻上自也不会改变太多。就是这次的战场太小,他吻得有点稚拙。

    兰渐苏重生到这个世界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和尚。被夙隐忧吻的时候他意志坚定,坚守信念。被沈评绿吻的时候受药物影响,有些失控,好在最后关头早早脱了身。

    现在被韩起离这么一吻,却真将他几个月来的念火,给勾引了出来。因而,不过片刻,他便将韩起离反压在树干上,反客为主,深吻起韩起离。

    吻至动情之处,韩起离的手已摸到他的腰带上。

    风扫卷树枝,抖了一篓多的银杏叶下来。兰渐苏忽地想,他本是要与韩起离划清界限。倘若此刻反向投降,岂不是功亏一篑,应了民间那些烂俗艳本?

    兰渐苏急急忙将腰带上那只手按住,这情态颇像陷入女儿国的唐僧猛然想起自己还得取经。

    他曾以“不做下面那个”为由,叫沈评绿及时收手,两两抽身。想来,在韩起离这里,这一点提示照旧是管用的。

    兰渐苏遂告知韩起离:“韩将军,你须得知道,床笫之间,我绝不会‘居于人下’。想来韩将军也不是甘于人下的人,不若趁你我还存一丝理智之时,及早放手。”

    韩起离仍是淡无反应的神情,只不过方才被兰渐苏吻得脸上泛着些红。他硬是抓住了兰渐苏的腰带,音稍低哑:“为二公子,居于人下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