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你兄长?”

    “嗯。”

    “你兄长,和你睡一屋么?”

    兰渐苏的神思重新回到地上凌乱的画中,没留意到李星稀说什么。

    李星稀抿了一下嘴,未再重复方才的话,两手捧住脸,跟兰渐苏一起发起呆。

    “蓝大哥,你看这么久,到底在看什么?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李星稀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你画的是些什么?”

    兰渐苏树枝指住地上泥灰,问:“你看我画的像什么?”

    李星稀沉思时拖出一个长长的音。他经过一番严谨的思考,郑重回答:“你画了两团线条。”

    “错了。”兰渐苏摇头说,“这其实,是三团线条。”

    李星稀“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竟漏了一团!”

    兰渐苏把手搁在他的头上,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无事,你好歹,还能看出它是线条。我自己画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星稀很不服,他认为这画一定不是三团线条这么简单。为了给自己的智商平反,他坚定地说:“这三团线条,一定饱含深意。”

    兰渐苏默了片刻,道:“饱含深意,倒是没有。不过,我在画这三团线条时,心里确实是想了些事。”

    李星稀被双手捧着的脑袋,歪侧过去看兰渐苏,睁大好奇的双眼问:“什么故事?蓝大哥,我想听。”

    兰渐苏树枝戳着地上的线条,徐徐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小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你要说的是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么?这故事先前我已经听一个洋人说过了。”

    “是吗?”兰渐苏道,“那我只能改改版本了。”他接着往下讲,“这个小女孩,喜欢自己跑出去外面玩。有一天,她不小心碰到了两只恶鬼,那两只恶鬼,正在杀一个女人。

    “那两只恶鬼残忍地杀害那个女人后,便拿出一颗会发绿光的珠子,塞进了女人口中。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吓得连忙跑走。两只恶鬼发现了她,便一路追着要杀她。好在小女孩命大,最终躲过恶鬼的追捕,逃过了这一劫。

    “可从那以后,小女孩心里有了阴影。她变得古怪,阴暗。但凡看到和那日相似之景,便会发疯大叫。有一日,她在一名男子手中发现了塞进女人口中的绿珠子,旧疾复发,作了癫。回家后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见任何人,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只是口中咕咕嚷嚷着‘不要杀我’‘对不起,对不起’。

    “这名男子认为是因为自己,女孩才会变成这样。心里很愧疚,想要帮助她,帮她除去心病,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说,应该怎么办?”

    李星稀听罢深思,道:“蓝大哥,这个故事有我熟悉的部分。被恶鬼杀害的那个女人,就是盘羲山上那具女尸么?而你说的绿珠子,则是那日你从女尸口中拿出来的小明珠。那名让女孩故病发作的男子,便是你。那么,那名女孩儿是谁?”

    这段故事有兰渐苏自己猜想推理的成分。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他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想和推理。但那日旻文公主一见他手中绿珠,便癫狂发病,他相信旻文公主的心病,定然是和他手中的绿明珠有关。侍婢口中的恶鬼,被杀害的女人,不就和这一切都对上了么?

    兰渐苏丢了树杈道:“那女孩是我一位认识的姐姐。我现在不知该怎么治好她。”

    李星稀道:“她是因为看见两只恶鬼杀了那个女人,所以才会落下病根。除非能找出那两只恶鬼,当着她的面降杀了,否则她定会认为恶鬼便在她身边,怎么也解除不了心病。然而时过已久,要找一个人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鬼呢。”

    “女孩年纪小,辨识能力不够。她说是恶鬼,事实却未必真是鬼。”兰渐苏凝望着地上凑出张畸形人脸似的三团线条,“也有可能,是像恶鬼一样可怕的两个人。”

    33 第三十三回 救救丞相

    兰渐苏在推理这个案子时心理经过了很曲折的演变,他首先觉得这是个鬼故事,后来觉得也可能是悬疑故事,最后发现还能是个人性故事。

    往后他得用不同题材的角度去思考线索发展的可能性,心情很是复杂。

    月底,太后回到京城。太后这次的修佛之旅,比以往都来得短暂。

    太后原是打算在锦官修个四五年佛,奈何水土不服委实是个大问题。本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唯有涅槃方能重生,要想得其道必得先渡其劫。她既为前任一国之母,担得起心系天下的重任,自然也担得起一个水土不服。

    不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后从早吐到晚,浑身关节酸痛,吃喝不顺,坐卧难安,没有一处痛快。夜里太后大彻大悟:佛不渡我。

    翌日,启程回京。

    兰渐苏在太后这一众孙子孙女中,说是最不受疼爱的那个并不过分。打小太后见到他就头痛得很。久之太后便得了神经衰弱。后来虽有好转,但一见到兰渐苏,她就会想起自己得过神经衰弱的事。因而看到兰渐苏的脸,脑子里便是“神经,神经,神经”地喊。搞得奶孙俩都很不愉快。

    这次太后回京,不想惊动太多人。主要还是不想让人知道锦官的佛不渡她,所以宫里上下无几个人知。

    宫道里的小宫女日常打扫时眼睛都很尖,哪个主子来,扫把往怀里一贴,赶紧俯身行礼,礼节上不敢有错。今日不知怎么眼里长了沙,凤辇行过尤不知,只顾在那揉沙子。

    照理说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揉我的眼里小沙,互相不干涉,凤辇上的太后也没瞧见这么多,能让她福大命大地溜过去。

    但太后身旁的太监,可能感觉最近自身的存在感降低,想引一引主子的注意。他眼尖地瞅见没行礼的宫女,一声“大胆”先喝出来,上去揪住宫女的耳朵往凤辇前拖,咧咧叫骂“见到太后竟不行礼”。

    宫女眼里的沙直接吓得跟眼泪一起出来,连哭带求饶,一迭声说“奴婢眼拙,不知太后凤驾,罪该万死”。小太监不依不饶,就要扇她几个耳光教训教训。

    太后虽然说是佛祖不渡的太后,可这不能代表她没有佛性。所谓身边无佛,心中有佛。本着这颗佛心,太后宽恕宫女微不足道的小过失,便要让太监住手。话还没从太后的丹唇里脱出来,这厢,一个声音率先截了她的话语:“什么事要这么大动干戈,又嚷又骂?”

    太监循住那声音一看。兰渐苏悠然自若缓步走来,向凤辇上的太后点点头:“太后娘娘好,您回了宫?”

    太后头一沉,那疼痛,是神经衰弱回来的记忆。她用手撑了撑额头,唤道:“苏儿,你又进宫找你父皇?”

    兰渐苏展开个明朗笑容:“太后娘娘说错了,在下是来找皇上,不是来找父皇。”

    太监犹自揪住那宫女的耳朵不放,把小宫女的耳根捏出了血。分明是个缺命根子的阉种,劲道却一点不像少了二两肉的人。

    兰渐苏盯着太监的手问:“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什么事,要劳烦公公您出手?”

    兰渐苏名义上已不是主子。论理,太后身旁太监教训谁,他插不上手。可他的身份又很是尴尬,他非要插手,太监管不上什么。若他件件事都要插手,以后宫里便没这些太监存在的意义。

    太监们于是对兰渐苏都深恶痛绝,感觉他不用切命根子就抢了自己的饭碗。

    太监哼声道:“这个贱婢,适才见到太后竟不行礼。”他用半是鄙夷的目光睨兰渐苏,话里掖藏着话,“这条路乃紫丘道,本不该二公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