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撕开信封,展信来看,信上一行行楷小字:你只会越来越秃。

    那天,皇上掀翻了一张龙桌。

    科学治疗无法根治脱发,皇上只有从玄学入手。他命钦天监问天,如何能治疗脱发。钦天监的监正说:“这问题臣便能回答,心诚则灵,只要皇帝您每天向天诚心祈福,久而久之,您就能适应没头发的日子。”

    皇帝感觉监正答得不靠谱,又不能将他拖下去斩了,毕竟这个岗位招人不太容易。皇上遂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就问天,为什么让朕秃,朕何罪?”

    这工作对监正来说委实棘手。监正抖抖瘦长的身躯,从身上抖下笔仙工具、碟仙工具、镜仙工具、筷仙工具,还有西方进贡来的塔罗牌。

    他抱着满手的工具,问道:“皇上,先问哪路神仙?”

    皇上皱起眉:“你就没点权威性更强的仙?”

    监正点点头,回监所搬来一尊大罗金仙像。皇上一脚将监正踹翻,这尊大罗金仙像,自身便秃。

    一番磨难之后,监正求神卜卦,算出卦文,身体如虫蚁爬咬般发起抖,抖到每一根胡子都在跳动。

    皇帝喝道:“有屁你便快放,朕赦你无罪!”

    监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真先饱实地放了个屁。放完屁,脸色也好去许多。继而他抖抖唇:“卦文说,这是……这是大沣造孽,造孽才会报应在皇帝身上。其他报应都太便宜您,唯有秃顶能让您真真切切感受到痛苦。”

    皇帝怔了怔,厉声道:“鬼扯!”他仰起下巴,哼出不屑的一声,“朕丝毫感受不到痛苦,你告诉它,疼在儿身痛在父心,要报应朕,只有让太子秃顶朕才能感到痛苦!”

    太子缓缓抬头看住他的父皇,眼里盈满无限疑问。太子愈发觉得,皇上不是他亲爹。

    本来,说是大沣造孽,这点也特别鬼扯。历朝历代,哪个朝代的建立,不是建立在篡朝的基础上?要说这便是造孽,也不见历代皇帝秃顶。再者,篡朝的是太祖皇帝,不是他。难不成这个“报应”上天还需要提交审批,等放下来的时候太祖死了,就得放他头上?说到底,皇帝不信这是报应。

    可不想,这日,太后撞邪。起初大家只是发现太后很不寻常,在寝宫内吃喝得没半点形象,就如饿鬼投胎。后来太后跑到浣衣局去,蹲下来不停搓洗衣物,刷洗恭桶。将宫中上下的宫人吓得不轻,齐齐整整绕浣衣局跪了一排。

    恭桶刷到一半,太后陡发癫,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浑身抽搐,四肢扭摆,嘶哑地喊:“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钦天监的监正赶到,抖着舌头道:“太后这是鬼上身呐!”

    奈何监正只会求神问卦,对驱鬼一事全无心得。皇帝只得命人速请兰渐苏进宫。

    太监这次来夙王府,圣旨胡乱一敞,敷衍焦急念了句“速进宫,钦此”,飞快拉上兰渐苏,径往宫中赶去。

    吃饭吃到一半的兰渐苏,筷子也来不及搁下,手里握着那双价值不菲的红筷子便快马入宫。

    来到浣衣局,见正在抽搐发癫的太后,兰渐苏拨开众人,立即上去用筷子夹住太后的中指,往左边一折。

    太后惨叫了几声,当即昏厥过去。

    跟着,一只潮湿发霉的小女鬼,从太后的身体里跑出来。

    兰渐苏抽出怀里一张纸符,欲照女鬼的面门贴下去。只要纸符沾到女鬼的面门,女鬼当即便灰飞烟灭。

    小女鬼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低低发出阵阵抽泣。

    兰渐苏那张符停顿在空中,没有继续贴下。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一哭,均会显得很柔弱。他顿了顿问:“你哭什么?”

    女鬼抬起龟裂的脸,两只长满霉虫的眼睛,望着兰渐苏,哭怨道:“奴婢好闷,好苦……那个地方黑漆漆冷飕飕,见不到太阳,见不到一个人……奴婢那天看见太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想出来看看,奴婢不是有心要作恶……”

    兰渐苏还想等小女鬼接着说下去,这时钦天监的监正,远远大喊:“大罗金仙到!”呼喘着搬来大罗金仙像,小女鬼连忙灰溜溜地飞走了。

    皇上秃头,翊王病重,太后撞邪一事,不多日传到宫外。宫墙拦不住人言,风言风语不消半日洗满京都。

    大沣造孽,绝对是大沣造孽。听说太后撞邪是因为私通已故摄政王,给皇上下毒,这事造孽。听说皇上秃头是因为错杀太多良民,这事大造孽。听说翊王病重是因为他是太后和摄政王的私生子,这事——他本身就是个孽种。

    甚而,民间已流传无数太后艳本,言语文字粗俗不堪。翊王作为“孽种”,竟居大沣王爷之位,根本是有悖天理。

    民间的人听这些传闻,一边嫌恶无比,一边又非常喜欢听,边听还要边评头论足。

    “简单来说就是太后和摄政王年轻时睡了。”

    “皇宫怎么这么乱?不恶心吗?”

    “太后穿件衣服吧!”

    “翊王不配当王爷,王爷人生发烂发臭!”

    那几日,宫中风大雨大,而翊王府只是一日比一日平静。

    作者有话说:

    红筷子夹手指方法来源于电影——《我左眼见到鬼》

    42 第四十二回 撩神无人匹敌

    皇上要压民间的言论,更要压宫里的言论。是日,在菜市将一个饶舌宫女施“点天灯”之刑,以此来警告天下人。今后,不允许宫里有任何人提起。

    天下悠悠之口那般多,真要实践起来困难些,勉强也就将京城里的这些嘴巴堵住了,外世依然妖言四起,连太后是狐狸精转世、翊王乃狐狸精之子的话本都衍生出来。

    皇帝手不够长,兴文字狱太劳民伤财,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只得暂时任外面谣言四溢。倒是有几支民间队伍想借此起义,也搞“大楚兴,陈胜王”那一说,被他让地方官扫荡两轮平定了。

    不过宫里的嘴,皇帝尚管得住。不仅管住了,还管得特别死。兰渐苏再去问禧年宫宫人详情,宫人们皆吓得魂飞魄散,没一人敢回答一言半语。谁都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天灯”的人。

    兰渐苏感觉皇上压言论压得太快,可疑点很多。宫里阳气重,禧年宫距离太和殿不远,是阳气重中之重的地方。太后为什么会被鬼附身?附她身的女鬼说,她待在一个黑漆漆、凉飕飕的地方,好不容易见到太后来了,才忍不住上了太后的身。那么,太后又去过什么地方?

    兰渐苏静思后,认为不惧帝王,能回答他这些问题的,眼下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人。

    王府花园四季如春,冰明玉润的木芙蓉一朵一朵绽放在绿枝上,西风素无情,刮来一阵,便连停转在花瓣上的彩蝶一起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