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觉得比烟花还好。”李星稀紧紧抓住兰渐苏的手,手指穿过他每一道指缝,扣在一起。他的目光逐渐从飞星,挪到兰渐苏的脸上。

    李星稀功课不好,从他仅有的墨水里,他无法去形容现在在他眼中的,兰渐苏的侧影。

    脸和心跳一样烫红,李星稀尝试用文人酸溜溜的文字,去描绘兰渐苏的美。

    他就像夜空中飞过的这一道道流星,没有一处不耀眼,没有一处不吸引人。

    抿抿唇,李星稀终是只能词穷,并且不好意思地挤出两滴再普通不过的墨:“好看。”

    兰渐苏前一瞬还认为他说的是飞星好看。

    后一瞬,李星稀便在兰渐苏脸上飞快吻了一口。

    兰渐苏懵了懵,看向李星稀。

    李星稀低垂下头,眼神小心翼翼抬起来:“蓝大哥,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兰渐苏微愣,失笑道:“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不小了,一点也不小。”李星稀努力为自己的年龄争辩,“不过,蓝大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在你面前一直当一个小孩子。”

    兰渐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就是一个小孩子。”

    李星稀摸着头顶笑嘻嘻没说话,手指抬得非常高:“你看,飞星又来啦。”

    兰渐苏这晚没离宫。

    夜半他坐在御花园的会仙亭里,旁边跟着李星稀。李星稀今早随他父亲一起入宫,本该替他父亲搬几沓圣上赐的贤书,半途跑了,遇上兰渐苏。

    李星稀遇上兰渐苏就移不动步伐,这个说法没夸张,也没冤枉他。他甚至不知道兰渐苏想做什么,愣是跟兰渐苏转悠到现在,然后一起呆坐在冷冷清清的御花园内。

    李星稀抱住肩膀颤了颤:“蓝大哥,我们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好冷啊。”

    兰渐苏脱下外袍顺手挂到李星稀身上:“在等一个人。”这么说不是很妥,改了口道,“应该不能说人。应该也不止一个。”

    丑时,宫里的灯火几近全熄,守卫从东宫巡到西宫,在御花园门口转了两圈,巡回去换班。

    御花园外鸦雀无声,天黑得像没被劈开的混沌。

    李星稀把兰渐苏给他的外袍裹起来,挨着兰渐苏取暖。

    坐在皇上常坐的这个位置,看流音阁的视角极佳,能将流音阁整个舞台收入眼中。

    乌云将月亮最后一点发亮的边角也盖起来,流音阁蓦地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兰渐苏感觉胸口的梳头屏发热,取出来看。镜面并无什么反应,不过它背后雕刻的八瓣梅,伸出三根针,一根针针头下沉,一根针转而不停,一根针半浮半沉。

    沉针有冤死,转针有怨灵,投针有哭坟。

    此地有坟。贵为皇宫,竟藏有坟墓。

    坟内有阴鬼出来活动,不止一只。

    流音阁上一个女人的身影,闪消间逐渐清晰浮现。一身串珠洁白似冷香雪梅的礼服,脸蒙流苏纱,抬手揽下明月光,腰肢盈似蜂,每一步舞姿都在流溢芳香。

    台底下,坐满阴鬼,一动不动看台上的女人跳舞。

    兰渐苏问:“你看到了么?”

    李星稀茫然:“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拿着这面镜子。”兰渐苏把梳头屏交到李星稀手上。

    李星稀拿住梳头屏后,抖叫了一声:“那……那里有人在跳舞,还有好多人在看……”

    御花园外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清笙,清笙,你来了么?是你来了么?”

    皇上贴身太监捏着鸭嗓:“哎哟,皇上,您当点心。”

    兰渐苏闻风,立马带李星稀躲到一棵树后。

    皇上穿着睡袍,像只老蛾扑飞进御花园内。他手指指着流音阁上跳舞的女人:“你看,是不是清笙回来了?她回来了,她便在那儿,在那儿跳舞给朕看呢。你看不到吗?”

    太监朝皇上指的方向看了两眼,抖抖肩道:“哎呀皇上,顺德娘娘早殁了,那儿什么都没有啊!皇上咱回去吧,啊。”

    他小心要去搀皇上,被皇上一手推开。

    “混账!”皇上呵骂太监一句,颤着身体来到会仙亭内,拾掇袖子端坐下来。

    太监无可奈何叹出一口气,将提着的披风披到皇上身上,默默站立在皇上身边。

    黑夜中,他们二人剪影似的身影静止不动,皇上凌乱的发丝在冷风中浮动,像伫立在幽暗之境里的鬼魅。

    兰渐苏和李星稀忘记入口是怎么找到的,头一抬,周围便已是暗室森寒湿黑的通道。兰渐苏深知他们的“忘记”不是偶然。那些东西给了他们道路,他们才进得来,这证明那些东西很想让他们进来。那些东西不让他们记住入口,这证明那些东西暂时不想让其他人进来,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他们出去。

    考虑到或许是后一种可能,兰渐苏带李星稀走在这条道路上,不由不寒而栗。

    暗道里没有一盏烛火,以它的氧气含量来看,烛火亦撑不了多久。烛火撑不住,他们便跟着撑不住。所以燃烛火也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幸的是,这个梳头屏功能齐全,进坟能当罗盘,还能当手电筒,黑暗中发着明澄澄的光。

    李星稀捧着梳头屏照路,黑长曲折的暗道上,嶙峋白骨趴伏在地,呈往外爬的姿势,她们身穿宫装,散乱的头发隐有侍女发髻的形状。就是宫装版本老了些,应是十几年前死在此处的宫女。

    兰渐苏大概断定,白喇公主是在这里被上的身,这里的景象同白喇公主说的一样。

    想起白喇公主,兰渐苏的头不禁发痛。

    他和醒来白喇公主说,想活命就不能把进过暗室的这个秘密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