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霍然的站起来。我不是天孙,不过是她们织锦的奴隶。我都是为了什么,平生甚至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一件事情。然而她们理都不理我,一群宫女涌了过来,我心中一痛,被浑浑噩噩的押回玄室。

    我开始愤世嫉俗,把织机砸碎了,每天对着墙壁发呆,对祖母派来取织锦的所有使者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有本事你让甘华树早一点开花好了,让它再给你们孕育一个听话的织女。我——不干了。

    然而奇怪的是,麻烦迟迟没有来。我爬上十二楼,原来西海仍是天天在下雨。赤松子和琰姬两个忙个不停。有时挂出虹,有时是霓。我看着那些斑驳艳丽的颜色,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也是我的作品,可是我瞧着它们毫无感觉。织女的虹,已经遗落在北荒了。

    因为太闲,我就忍不住的回味我的旅行,回味冰夷和他的从极渊,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以为我会很快忘了他,没想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明晰,一遍又一遍,真是没出息。

    琰姬来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转过身去,伏在栏杆上,望着茫茫的西海。

    “再过一个月,王母又要举行一个庆典,是婚典。”琰姬说。

    “我没有织锦给她。”

    琰姬有些惴惴不安的说:“如果是你自己的婚典呢?”

    我转过身来,看定了琰姬的脸。然后轻轻嘲笑着:“那还可以考虑。”

    琰姬见状,也就跟着我笑了笑。

    “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把我嫁出去了?”

    “是我师父去跟王母说的。”琰姬笑道。

    原来赤松子他们看不下去,跟祖母去讲,天孙年纪大了,长年不见天日的关在玄室里劳作,也怪可怜。不如给她找个夫君做伴。女孩子嫁了人,性情会变得好一些。王母想想总算答应了,只是说嫁归嫁,织作可不许荒废——原来她还不知道我早就罢工了。

    “切~~我才不嫁。她也别以为,嫁了人,我就会给她好好干活儿。”我说这种话的时候,尽量的装作漫不经心,眼望着瞬息万变的云海。手指轻敲着栏杆。

    琰姬继续自顾自的讲下去,却是转了话题:“你知道伏羲氏的小女儿,上次瑶池宴,应该见过的,很美丽的女子。王母一直很喜爱,视若己出,封她为宓妃,还把洛水也封给了她。”

    宓妃,宓妃……我只当没听见。

    “宓妃年长后,要出嫁了。她既为水仙,王母就为她选了一个河神做夫君。那人就是冰夷。可是,也许因为冰夷有点孤僻,宓妃不喜欢他。冰夷伤心之下,就独自去了北荒。”

    也许应该告诉琰姬,我早就知道这一切,知道冰夷不屈不挠的守候。这样可怜的琰姬就不用从头劝说起,好让我死了这条心。其实死了的心,也未必就是随遇而安的。

    “昨天羿到西海来了。你知道那个羿吗?”琰姬忽然转了话头。

    “知道,人间的神射手。”

    “原来竟是宓妃,独自留在洛水,却和羿好上了。”琰姬的声音有点兴奋,“本来王母也是知道的。只是拗不过宓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没想到羿这人神通广大,居然找到西海来了,要王母把宓妃正式的嫁给他。”

    “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个凡人罢。”我懒懒道,“王母拿他怎样了?”

    琰姬作了个鬼脸:“你猜不到的。”顿了顿说,“知不知道,你的巫罗临走之前,为了表示忏悔。把她毕生炼就的不死药,统统都献给了王母。”

    我皱了皱眉。

    “而王母竟然顺水推舟,把不死药赐给了羿!”

    我呆住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吃了不死药,羿就可以飞升仙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娶宓妃了。”

    那冰夷怎么办?他还在从极渊等着宓妃。

    “至于冰夷么,王母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师父看见机会来了,就说不如这样好了,先赐婚,把天孙嫁给他。”琰姬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王母也没怎么想,一口答应了。我就立刻赶来告诉你。”

    眼前荡过一片淡淡的雾水,风尘里恍若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飞舞。再过一会儿,黑影被片片扯碎,融化在缥缈无际之中。

    完了完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琰姬看我毫无反应,似乎有些惶惑,又说:“看来你的巫罗,还真的有先见之明呢!”

    我仍然不说什么。

    琰姬小心翼翼道:“其实,你不正是喜欢那个冰夷的么?”

    我漠然的点点头:“是喜欢的。”

    琰姬悄悄的舒了一口气,缓缓道:“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以后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