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冷看着方拾遗问:“那么,人是你杀的吗?”

    方拾遗道:“我是捕快,深知律法,在没有确凿证据是我杀人和不是我杀人之前,我的话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说不是我杀的,我没法证明,我说是我杀的,我也没法证明。”

    沈冷:“那你就继续带路吧。”

    陈冉笑道:“这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一个捕快。”

    方拾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家父曾经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所以我现在明白了家父当年自杀的时候有多难过。”

    方拾遗抬起头看向月亮,让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寒光。

    陈冉问:“怎么回事?”

    “家父曾经是南山县的捕快。”

    方拾遗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性格有些孤僻,为人太死板,不愿意和同僚在一起玩,所以在衙门里人缘不好,那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刺着他自己的心。

    “那年,南山县城里有人开设地下赌场,开始的时候隐藏的很好,可是后来一个借了他们高利贷的人因为无力偿还被他们杀了,尸体没有处理好被发现,县令大人下令严查。”

    “可是后来却发现,每一次县衙的捕快行动之前都有人泄密,每次去抓人都会扑空,于是县衙里的人开始互相怀疑,而大部分人都怀疑我父亲,因为他确实太孤僻。”

    “不久之后,有人到县衙报案说,赌场的人准备逃走,县令大人立刻下令所有捕快去围堵,结果消息再一次泄露了,除了我父亲之外的所有捕快全都去了南门,扑了个空,而我父亲去了北门,一个人把赌场的人全都堵住了。”

    “一番厮杀,我父亲杀了所有恶人,一个没留,城门口血流成河,二十几个凶徒被我父亲一人手刃,然后县衙的人全都赶了过去,本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我父亲却被下狱,因为他们怀疑我父亲是杀人灭口。”

    方拾遗连续深呼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他转头看向陈冉:“不久之后,我父亲在大牢里自杀了,他们说是畏罪自杀,我娘被乡亲们堵着门骂,我父亲的尸体被丢弃荒野没有人管,娘带着我离开了南山县,悄悄的掩埋了父亲的尸体,自此之后十年没有回去,那年我十二岁。”

    “十年后,我娘病重不治,我安葬了我娘后回到南山县,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查明真相,等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真相早就已经查明了。”

    他苦笑着说道:“我父亲死后第二年,县令大人升迁调走,新来的县令大人是个公正清明的人,他在查旧案卷宗的时候翻到了我父亲的案子,偷偷安排人调查,后来才发现,原来整个县衙所有捕快,除了我父亲没有拿过那个地下赌场的钱之外,所有人都拿了。”

    他看向沈冷:“全部的捕快,只有我父亲一个人是干净的。”

    陈冉听到这句话之后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县令大人知道我的身份后,留我在县衙做事,六年前县令大人也升迁调走了,他本想带我一起走,但我没有同意,我想留在南山县,于是他在临走之前升我为捕头,对我说这是他唯一能帮我的了。”

    方拾遗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是捕快,我要留在这,就是不准再有我父亲那样的事发生,不准再有那些凶徒出现,发现一个,我抓一个!”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第1435章 旧案重提

    南山县是大县,县令正六品,而一般大县的县令和寻常县令的区别在于……升迁会更快,大概每一位调职过来的县令大人平均在任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年。

    一般小县的县令如果政绩也一般,户部每年的评考再一般,在县令的位子上坐十年也没准,半辈子也没准,临退下去之前象征性的提半级。

    南山县这边不光是商业发达,农桑也好,人口又多,一侧是清隽山一侧是南平江,每一任县令到任后都很清楚,只要自己做的足够漂亮很快就会得到升迁,这就形成了一种好的循环,不断的持续这样好的循环,南山县的百姓们日子自然也就越过越好。

    县衙,县令于晚冬的书房。

    “没错,是这么一回事。”

    于晚冬亲手泡了茶端给沈冷:“国公爷问的这个方拾遗,确实身世挺可怜,那年的案子是大案,廷尉府也有存档,若是国公爷回到长安去廷尉府调取一下,还不到销毁的年限,所以应该可以看到。”

    他在沈冷对面坐下来:“当年的案子可以说耸人听闻,整个县衙中所有的捕快,包括一名县衙师爷,捕头,全都收了那个地下赌场的黑钱,所以那伙人才会越来越放肆,他们大肆在百姓之中放贷,搞的很多户人家家破人亡,只有方拾遗的父亲方皖干干净净。”

    他看着沈冷说道:“这案子下官也曾调取了县衙存档看过,当时看的时候,背脊都一阵阵发寒,谁能想到整个县衙都烂了?”

    沈冷问:“那于大人你知道不知道,方拾遗的父亲真的是在狱中自杀?”

    “那就不清楚了。”

    于晚冬道:“当时的县令孙四龄调到郡治去了,没多久后,新到任的县令张成渡重提这个案子,他在翻阅旧案的时候应该也被吓了一跳,因为那案子疑点重重,仓促结案显然不对劲。”

    “张大人没敢信任县衙里的人,甚至没敢信任郡治府的人,而是秘密派人去了道治府,请求道治廷尉府分衙的千办大人派人调查,因为涉及到的人太多,千办言大人也很重视,立刻调派人手暗中查案。”

    “廷尉府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楚,然后将县衙所有涉案之人全都拿了,已经调走的前任县令孙四龄和县丞周方圆都被查办,一共四十几个人被砍了脑袋,以正国法。”

    于晚冬道:“可是方皖在狱中的时候到底怎么死的,怕是已经查不清楚了,廷尉府的人当时严刑讯问,那些人倒是口径出奇的一致,都说是方皖因为悲愤交加所以在狱中自尽了。”

    沈冷点了点头:“那方拾遗方捕头为人如何?”

    于晚冬立刻说道:“很好,百姓们对他都很信服,很爱戴,他做事认真,特别的认真,嫉恶如仇,本来张大人调任之前想带着他一起走的,可是方拾遗却不肯走,他说他要留在南山县,他说绝对不能再让南山县出现一个披着官服的坏人,他做捕头这些年,南山县的治安一直很好。”

    沈冷又问:“我听闻前些年他独自追一个毛贼追了三十几里追到了隽山镇,这事县令大人知道吗?”

    “也是听闻。”

    于晚冬道:“那是张大人在任的时候发生的事,将方皖的旧案彻查之后,县衙里的人都是新人,为了提振士气,张大人决定再翻一个旧案。”

    他看向沈冷说道:“因为南山县的地理位置特殊,一边临山一边临江,总是会有些人逃过来藏匿,比如犯案之人,张大人发现之前的县衙捕快不仅仅是收地下赌场的黑钱,他们什么钱都敢收。”

    “有些从外地逃案到南山县的人,他们明明查到了,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他们非但不抓人,而且还会给查到的人提供一个新的身份,有了县衙给的身份,不少人在南山县开始明目张胆的四处走动。”

    “张大人为了让新的捕快们振作起来,下令让他们追查这些人,那时候县衙人手有限,国公爷也知道,其实一个县衙之中,正职的捕快没几个人,靠的都是他们自己养的帮工和学徒,而当时的捕快都是新人,哪里有什么帮工学徒,所以人手严重不够用。”

    “方拾遗查到了一个要案的逃犯潜藏之处,仔细追查之后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犯了命案的人,很有可能是黑武的密谍,于是他和另外两名捕快去抓人,在抓捕的时候,那人武艺很强,竟是杀了另外两个捕快逃走,方拾遗一路追到了隽山镇将那人杀死,自己也身负重伤昏迷过去。”

    于晚冬道:“这就引出来了后边的一段佳话,隽山镇的老妇救了他的性命,无亲无故的方拾遗就拜了那老妇为义母,每个月都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