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你想见朕,除了想把所有黑武密谍的名单交给朕之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拾遗沉思片刻,俯身说道:“我知道大宁从不谈判,但我还是有句话想跟陛下说,这不是谈判,而是请求,罪人的请求……”

    说完这句话后他直起身子,笔直的站着。

    “那些密谍都是我的手下,我曾经想过无数种办法试图帮他们一直藏下去,好好的藏下去,让他们不再受黑武的控制,远离是非争斗,远离生死,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也更愿意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方拾遗道:“后来我醒悟过来,捂,是捂不住的,没有人可以奢求一直藏在黑暗之中还能活在光明里,那是悖论,唯一能让他们活在光明之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走到太阳底下,对于大宁来说,陛下就是太阳,陛下恩泽万物,就让他们也感受陛下的泽光。”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记下来,以后马屁就这么拍。”

    沈冷:“陛下这是喜欢进口马屁?本土的不好么?”

    皇帝:“嗯?”

    沈冷一低头:“臣知罪。”

    方拾遗看着这君臣相处的样子都懵了,这和他心目中那个威严无比的大宁皇帝陛下不太一样啊。

    皇帝笑了笑道:“你继续说。”

    方拾遗道:“我希望陛下能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做任何破坏大宁的事,他们也是逼不得已,我把名单写了两份,一份是从没有参与过任何密谍任务的名单,一份是参与过任务的名单,陛下酌情处理,我希望陛下能对那些从没有参与过任务的人赦免罪行。”

    他说完这句话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他们的首领,我还是渤海王的儿子,我知道,如果我还活着陛下就不会放心,我这次来求见陛下,是想以我一死,换他们活着。”

    方拾遗后退一步,再次拜倒:“请陛下开恩。”

    皇帝微微皱眉:“你想死?”

    “我应该死。”

    方拾遗道:“国破家亡,我活着是罪人,我死了,对谁都好。”

    他起身后撤,忽然一转身猛的冲出去,出了肆茅斋后一头朝着门外那颗大树撞了过去,速度奇快,去势凶猛。

    在冲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双足发力在台阶上狠狠蹬了一下,把坚硬的石板都蹬碎了,此为求死之心。

    砰!

    他一头撞了上去。

    第1450章 黑武人的最后一个帮手

    方拾遗求死之心决然,他看起来是个性格还算开朗的人,可是积压在他心里的愁苦和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渤海王的儿子,渤海国被大宁所灭,因为接连叛乱,宁军甚至开始如黑武人一样在渤海内展开屠杀,孟长安到了渤海后比黑武人屠杀的力度还要大,还要凶狠的多。

    所以不管怎么说,方拾遗都不该向宁人屈服,不该向宁帝屈服,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劝说自己要报复宁人,哪怕只是杀死一些百姓也算是报复。

    他不断的给自己鼓劲,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多软弱,他做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一生至此都很失败,当初他父亲把他送到黑武,他想抗争,可是抗争失败,他在黑武接受训练,被黑武要求尽可能的破坏宁国,他想抗争也失败了,所以他顺势到了大宁,作为青衙副指挥使他还是失败的,因为他没有策划一起行动。

    作为一个皇子他是失败的,作为一个领袖他是失败的,作为一个隐藏者他还是失败的。

    大宁之内,还有至少数千渤海人生活在这,方拾遗前前后后无数次的筹谋,最终做出的选择还是让这些人都暴露在光明之中。

    那是他们唯一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办法,但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他是皇子,是领袖,是一个渤海人。

    所以他做出了决断,救所有人,自己死。

    他一头撞向肆茅斋外边的那棵大树,因为发力太狠,台阶都被他踩的崩碎。

    砰地一声,他一头撞了上去,可是撞上去的感觉并不硬。

    大将军澹台袁术单掌推在方拾遗的头顶,这一撞之力居然推着他向后平移出去,两只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划痕,他回头看了一眼,左脚抬起来踹在背后的大树上,大树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整个树冠都好像要被摇下来似的,不该在这个季节落下的树叶飘飘洒洒。

    方拾遗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后撤:“没有伤到你吧。”

    澹台袁术笑了笑:“头一回见到求死撞树使劲儿这么大的,你这一头撞下去树都可能会被撞倒,好在我卸掉了你的力度,不然的话你脖子也会断掉。”

    咔嚓……

    轰……

    那颗大树还是没有坚持住,被澹台袁术踹了一脚后轰然倒了下去,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烟尘暴起。

    四周数不清的大内侍卫飞身而至,戒备的看着方拾遗。

    皇帝迈步从肆茅斋里出来看了看那棵大树,又看了看澹台袁术:“算你的。”

    澹台袁术:“……”

    皇帝的视线转到了方拾遗脸上,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的容人之量没有你想的那么小。”

    他转身:“跟进来。”

    方拾遗连忙低着头跟皇帝进了屋子,脖子疼的要命,虽然澹台袁术卸掉了他那一撞之下的大部分力度,可即便如此,脖子如此脆弱的地方怎么能一点儿事都没有。

    脖子歪着,想直起来一时半会儿估计也直不起来了。

    皇帝回到肆茅斋里坐下来,看了看方拾遗放在桌子上的那两份名单,沉默片刻后说道:“朕不会直接允诺你,对你名单上的人既往不咎,那是错的,朕是帝王,朕不能因为心慈手软而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