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应了过来。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陆连宸轻轻地拉过了对方的手,在对方蓦然僵住的眼神下,将它放到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那里,温热的皮肤下,是正在平稳跳动的脉搏。

    “顾远之,我还活着。”他轻声道。

    ……至少。

    在这个世界,他还称得上,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放在颈动脉的手感受到了手下鲜活的跳动,轻微地抖了一下。

    陆连宸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像是即将要将他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对方爆发的准备。

    “好。”

    顾远之轻声道。

    陆连宸一怔。

    “饿不饿。”对方缓缓地收回了手,轻声问他,语气温柔又平静,“冰箱里还有点吃的,我去给你做。”

    说罢,他果真转过了身,走向了厨房,几乎让陆连宸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中,他还停留在四年前,他和顾远之还住在这间并不大的屋子里,他只是短暂地出去了一趟,最终,还是回到了家里。

    不过,他只愣神了一秒,就很快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听到了脑海中312系统的声音。

    “他听到了。”它道。

    “你是说……”

    “气运之子刚刚应该听到了您和我的对话。”大约是知道彻底挽回不了,系统的声音又重新恢复了机械的呆板,它平铺直叙地道,“考虑到对方高于平均值的智力和理解力,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大概已经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陆连宸手指猛然一蜷,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是刚刚拿出来的一卷面条,他就这么垂眼看着,整整半分钟都没有动。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抬起眼,对他轻轻地笑了笑:

    “怎么了?”

    他问。

    陆连宸的喉咙有些干涩。

    少顷,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我不饿。”他道,“顾远之,我想和你谈谈。”

    “……可以吗?”

    *

    陆连宸原本以为,说出真相这件事对他来说会很困难。

    他接受过表演课的教育,做过最多的事情是在不同的情境里扮演不同的角色,系统教他对什么人应该说什么样的话,在什么时间节点又应该做什么事,但是却从来没有教过他,当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组成的谎言泡泡被戳破的时候,他要怎么去面对他的任务对象。

    但是事实上,他的所有叙述都很平静。

    平静得,原本想在脑内指导它的312系统后来都闭了嘴。

    该说的都说了,关于系统内部的一些机密他用了更好的方式来替代。

    一件事情从头到尾叙述完,陆连宸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我……非常抱歉。”

    空气里一片死寂。

    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陆连宸没有抬头,看着桌子上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掌心。

    少顷,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吗?”

    陆连宸的手顿了一顿。

    “不知道。”他低声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了一个房间,他确实不知道原本已经睡着了的顾远之为什么会找到他。

    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但是他不敢问。

    “因为我梦到了你。”顾远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慢慢地道。

    “说来很奇怪。”他笑了笑,“你走了这么久,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你,我还因为这件事,去问过一个老道士。他说——”

    “只有彼此之间心怀牵挂的人,才会在梦里相见。”顾远之笑了笑,“我本来觉得他是个骗子,原来……”

    “是真的啊。”他轻轻地道。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连宸别开了眼,良久,开了口:

    “对不起。”

    “你只会说这一句话吗。”顾远之笑了笑,“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骗了我?你觉得我的感情值多少钱?看到我崩溃你是不是很高兴,因为任务完成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陆连宸。”顾远之看着他,静静地道,“当时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心的。”

    陆连宸的手指猛然蜷紧,良久,顾远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

    “我知道了。”

    陆连宸抿了抿唇,刚准备开口,就被人捏住了下巴,被迫抬起了头。

    面容俊秀的男人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像是要把他的肌肤血肉一起咬下来。

    “陆连宸。”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温柔又缱绻。

    “我真想现在掐死你。你知不知道?”

    尾音落地,陆连宸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顾哥黑化读条满了——

    第7章

    在某一个瞬间,陆连宸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顾远之就这样掐死他也很好。

    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昭示着这一趟任务的坎坷。

    他想,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心软接受别人的恳求。

    如果他没有心软接受紧急任务处理科的烂摊子,那么他还在休假。如果他没有心软跟路子迁换任务,那么今天他站在这里,也不会不敢看顾远之的眼睛。

    其实顾远之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那个老道士的确是个骗子。

    如果说彼此牵挂的人能在梦里相遇,那么顾远之能在每个晚上都梦到他。

    因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梦里都是在回看死亡录像时看到的,顾远之那双墨一样的眼睛。

    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直到他去了心理咨询室,那里的医生姐姐很温柔地告诉他:

    这种满溢着酸胀的情绪,叫愧疚。

    然后,他就想通了,他确实不适合感情科的任务。

    因为他感情科的同事不会滋生出愧疚这种情绪,任务对象的感情越真诚强烈,意味着任务的完成度越高,他们只会为任务的完成而满足。

    不像他,在踏进这个屋子的那个刹那,就已经承受不住这间屋子里满溢的情绪。

    他其实能避开顾远之的。

    看到门牌的那个刹那,他就该有事情已经变得荒谬的觉悟。

    是他那个瞬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才导致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所以……

    当顾远之轻声细语地说要掐死他的时候,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如果这能让他消气。

    他想。

    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来自脖颈逐渐收紧的力道,却迟迟没有等到。

    他愣了一愣,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双眼睛。

    对方松开了他。

    “滚。”他平静地道。

    陆连宸顿了一顿,少顷,垂下了眼眸。

    这就是结束了。

    他想。

    “好。”

    他轻轻地道。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温着的热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它,放到了顾远之的面前。

    “晚安。”他这样说。

    虽然他们有一个充满谎言的开始,但是应该有一个体面的结束。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身后已经渐亮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