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它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开了口。

    “但是顾远之不也是正在气头上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找他?”

    陆连宸抱着膝盖的手一顿,抿了抿唇。

    *

    他当然知道顾远之在气头上。

    事实上,他早就做好了顾远之对他说出任何难听的话的心理准备。正是因为这样,对方对他视而不见的时候,他才会在心里产生一丝恐慌。

    顾远之以前……

    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重逢。上一世对方自始至终对他都很好,而这一世,哪怕是最生气的时候,对方都没有对他说“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

    如果对方说了这句话,他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现在,对方没有这么说,但是,他却这么做了。

    他其实知道这样做很不明智,录音室不是宿舍这种私人区域,他来找顾远之,说不定会被人撞见,但是,他忍不住。

    他总有一种预感,如果拖到回宿舍,那么顾远之说不定……

    就永远不会再理他了。

    练习室里很安静,身后是冰凉的钢琴,陆连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在“永远不会再理他”这个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突然感觉心脏有一瞬的停跳。

    紧接着,就是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难过。

    任务世界短暂借来的生命,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么?

    他想。

    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地烧得厉害,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顾远之发了消息。

    顾远之应该是看到了他的。

    不仅是门口的撞见,他应该还看到了他进了练习室,因为他进门的时候,跟对方对上了视线,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尽管如此,他还是怕对方有一丝的可能没看见。

    这样就好了吧。

    他想。

    这样……

    对方看到了,就会来找他,他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也不用出去给他添麻烦。

    这样想着。

    陆连宸又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睡了过去。陷入了混沌的、黑色的意识深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场不停下着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他还是拎着他那个笨重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区别只是,他身上没有背着系统给的任务。

    他只是单纯地,在这里和顾远之相遇。

    明明是冬天,他的手心却全是细汗。他看着面前那个清冷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他想。

    你好,我是陆连宸。

    我是你的新邻居。

    你可不可以帮我搬一下我的箱子。

    ……不对。

    好像太刻意了。

    他又不是在做任务,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接近他呢。

    ……可是。

    如果没有任务,他又为什么要接近他呢。

    这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陆连宸骤然一惊,然后,他抬起眼,看到少年的嘴唇动了一动,他开了口,还是熟悉的,薄凉的声音。

    “陆连宸。”

    “你为什么又骗我。”

    话音落下,陆连宸骤然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我又……

    我又骗了他么?

    “我没有。”他小声道,颤着嘴唇,“那是因为……”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对方打断了他,直起了身。

    霎时间,巨大的惶恐如潮水般涌来,陆连宸伸出手,想要拉住对方,却怎么也拉不住,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头也越来越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进茫茫的雪里,就好像是永远要消失在他面前那样……

    !

    陆连宸猛然睁开了眼,大口地喘着气。有整整两分钟,他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服,久久回不过神。

    ……是梦。

    他想。

    他睁开眼,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僵在了原地。

    *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橘子香气,抑制贴短暂地压制了浓烈的信息素,陆连宸额角都是冷汗,靠着门沿滑坐了下来,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

    血丝渗出来,腥甜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瞬。

    “……柳教官现在不在家里。”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神识,带了几分无奈,“你……”

    “应该早点说的。”

    “我知道。”

    陆连宸咬着牙打断了他,用力地闭了闭眼。

    是他的问题。

    困倦疲乏腺体发烫都是发情期的症状,只是系统内部没有发情期,只有到了任务世界,拥有了实体的生命,这些症状才会反应出来。他做了这么多任务了,居然没有意识到。

    而由于体质的特殊性,任务世界的抑制剂对他们无效,必须使用系统特制的抑制剂,他却忘了带。

    这件事其实他在到世界的第一天就想到了,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把这件事给忘了。

    眼下,他想起来了。

    但也来不及了。

    他还在任务中,没法回去系统,唯一能联系的直系上司柳兰喻也联系不到。

    他只剩一个选择。

    那就是找一个匹配度高的alpha,帮他度过发情期。

    不管是以临时标记……

    还是别的方式。

    事到如今,这件事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于他,而在于对方。

    找谁呢?

    这个问题浮现在陆连宸脑海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攥紧了掌心。手机毫无动静。

    顾远之还没有回他。

    录音室的灯已经黑了,如果他足够清醒,就该意识到对方已经走了,并且并不想见他。

    但是他还不够清醒。

    所以,他颤着手,拨通了那个,他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的电话。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陆连宸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机械又本能地拨打着那个电话。

    接通的那个电话,是他拨出去的第十七通电话。

    接通的那个刹那,电话的这头和那头,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陆连宸的眼睫颤了颤,抖着唇开了口:

    “……顾远之。”

    是无措的,求救的语调。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瞬。

    “怎么了?”他道。

    语气如常,像是听不出他现在的状态。

    陆连宸掌心已经被他攥出了血,他计算着抑制贴失效的时间,抖着声,尽可能简短地将江霍的事情解释给了电话那头的人听。交代完了所有的事,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他已经蜷到了极限。

    “我不是故意,故意不来找你的。”他费力地道,“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我已经想好怎么解决这件事了,我之后再告诉你。”

    “……顾远之,我发情期到了,我在短信发给你的那个练习室等你,你……你能不能来接一下我。”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空气里是一片寂静。

    橘子的香气再也无法抑制地在空气中炸裂开来,他听到了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仅存的最后一丝警惕让他撑起身,爬过去关上了门,想了想,他的手指又放在了钥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