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森看着沈遇,他现在已经发现了面前这个人的狡猾,这个人温柔得要命,也残忍得要命,沈遇用他自己作理由,逼得陆屿森进退维艰,被动地去接受沈遇对二人之间关系的所有裁决。

    他最终还是向沈遇让步了。

    陆屿森默默地擦掉了自己脸颊上新流出的眼泪,问道:“遇遇,你现在看见我,还会不会难过?”

    沈遇茫然地看着前方,良久才说:“我不知道。”

    然而陆屿森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好的结果了,他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来:“我回去以后,可以给你发信息吗......你会不会讨厌?”

    沈遇觉得这人实在是有些犯傻,哭笑不得地回答:“我看不清手机的,你发了也没用。”

    陆屿森的脑回路却异常清奇:“看不清也好,万一我忍不住给你发消息,就算发很多条,你也不会烦了。何况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他说起沈遇的眼睛,倒提醒了沈遇一件事,陆屿森对自己的病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传递情报:“你跟宋颂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陆屿森难得地有些尴尬,但又不敢不回答沈遇的问题,“一周前,我缠了她挺久,你别怪她。”

    沈遇笑笑:“不会。其实这样也好,上次我......我生病,我们都没能把话说开。”

    “嗯。”陆屿森贪婪地看着沈遇的笑容,都顾不上好好地回话。沈遇的唇形很漂亮,唇珠特别明显,真笑开的时候那颗小东西会微微拉扯开,在他雪白的牙齿上形成一道微微下坠的弧线,像半个小桃心,很讨喜。

    可惜他的笑容那样短暂。

    陆屿森很艰难地撤回了自己的目光,开始没话找话:“老何,你想让他留下吗?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请别人来。”

    沈遇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用了,不要因为我们的事,弄得别人失业。”

    陆屿森点点头,又想起沈遇看不清,便开口应和:“好。”

    他的大脑飞快地旋转着,绞尽脑汁地想要再找个话题,好让自己留在沈遇身边的时间再久一点,然而人一着急脑子脑子就短路,他竟然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再被拿来商讨一下。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足足有两分钟。

    陆屿森沮丧地站起了身:“我是不是该走了?”

    “我送你吧。”沈遇说。

    “外面已经很黑了。”陆屿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突然说道。

    “路上要小心。”沈遇叮嘱道。

    陆屿森一向挺直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遇真的不像从前那么心疼他了,天这么黑,沈遇也不肯多收留他哪怕一晚。

    “那我走了。”他说。

    “陆屿森,”沈遇叫住他,“我上次没有跟你好好说再见。现在补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庄重,语气认真:“陆屿森,再见。祝你以后每天都开心。”

    陆屿森欲言又止地看着沈遇,想说你不在我身边,我再也开心不起来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回了肚子里。要是他那样说,沈遇又会伤心了。

    “......再见。”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他麻木地驱动着自己的四肢打开了大门走出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遇平静的脸庞,又关上门,而后一步一步地走在村道上。

    今夜无月,难得有仁慈的晚风给过路人带来一丝清凉,陆屿森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快意。

    他和沈遇互相说了再见,他也清楚地知道沈遇的意思是再也不见,所以才要好好告别。

    比沈遇看见陆屿森会难过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沈遇已经不需要他了,这一点陆屿森其实不是在今晚才察觉到的,而是在更早一点的时候。

    在沈遇神情紧张但专注地救小奶猫的时候,在沈遇今早对着那个高中生很轻松地微笑的时候——沈遇当然是不吝惜给陆屿森一个笑容的,但他和自己在一起时,无论是什么表情都带有一层悲伤的底色,已经很少单纯地因为觉得一件事好玩而开心了。

    陆屿森不再拥有让沈遇开心的能力,即便那种能力只见了两面的高中生都能拥有。更可悲的是,陆屿森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却对阻止它毫无头绪。

    他浑浑噩噩地叫司机把自己送回他在镇上暂住的那家酒店,在进大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何茵难得地不施粉黛,只涂了个大红唇,坐在沙发上一脸虎视眈眈地看着陆屿森。

    陆屿森只觉得心烦意乱,却不得不迎上去叫人:“妈妈。”

    何茵抬头看了看大堂正中央的石英表:“都八点半了,你怎么才来啊森森?妈妈等了你好久。”

    陆屿森没接话,反问她:“你今天在这边住吗?”

    何茵点点头:“都这么晚了,妈妈还能去哪呀?”

    陆屿森很干脆地说:“那我给你开间房。”

    “等一下,秘书说你住的是套房,妈妈睡客卧就好了。森森,妈妈有话跟你说。”

    陆屿森忍耐地闭了闭双眼:“但是我今天不想聊天,我很累。”

    何茵不说话了,沉默地用委屈的目光跟陆屿森对峙。

    一分钟后,陆屿森败下阵来,带着何茵上了电梯。

    何茵进了酒店房间,才一改刚才轻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森森,妈妈觉得有些事你需要跟我解释一下。”

    陆屿森自顾自地走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消极抵抗何茵的问话。

    他的所作所为显然不能令何茵满意:“森森,你怎么不理妈妈?”

    陆屿森不得已才开口:“解释什么?”

    “这还用问吗?你看看你最近都做了什么好事?”何茵娇嗔地看着陆屿森,“妈妈理解你失恋的痛苦,也给了你很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你任性地跟许家小姐取消了订婚,妈妈一直都没有来过问,对不对?”

    陆屿森转头看着何茵,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竟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问题:何茵真的是自己的妈妈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身为人子的他都痛苦成这样了,何茵作为母亲,却丝毫感受不到呢?

    但他也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明白这会伤害到何茵那颗脆弱的心,他心中有许多尖锐的讽刺,最终挑挑拣拣,只拎了一句最不痛不痒的说出来:“你不理解我,妈妈。”

    就算是这样,何茵也有点受不了,她被宠惯了,对于来自儿子的质疑接受度非常低:“森森,我觉得你还是在怪我赶走沈遇。可是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是他自己要走的。而且......而且你都追着他来到这里了,他还不肯回来,就说明他本来就不想跟你在一起啊。”

    “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妈妈看见你这个样子,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

    她提到沈遇,终于让陆屿森的情绪失控了,他盯着何茵无辜的表情,眼眶发红,一字一句地说:“去他妈的男子汉,我放不下。”

    第34章 复合正计时(十二)

    何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屿森。

    像是一片从来都寂静的海域表面突然产生了一场爆炸,远看还以为是一场小规模的事故,但海底早就被喷发的火山搅扰得沸腾起来,足以令在内的一切平衡被破坏。

    陆屿森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他看着何茵,呼吸急促,目眦欲裂。钝感的人发火是很可怕的,因为这背后积蓄的坏情绪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因为迟钝,对平常人来说难忍的痛楚在陆屿森那里看起来没发挥什么作用,他还是能照常行动。

    都是人,刀割在身上哪有不痛的呢?何况何茵已经用一把钝刀不自觉地在陆屿森的心上割了太久了。

    “出去,你出去。”陆屿森一脸狰狞地指着门口,说道,“我不要见到你。”

    这回何茵是真的被吓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被儿子身上散发的骇人气势压制得不敢呼吸,就在她拿起包包打算等陆屿森冷静下来再找他来谈的时候,她愣住了。

    陆屿森哭了。

    他的儿子,她从来都为他的聪慧早熟而骄傲,在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挺身出来保护她的儿子,她视作强大依靠的儿子,突然颓然地跪在地上,像一个怯懦的小孩那样用手掩着眼眶流泪。

    怎么会这样?

    何茵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茫然,她站在原地举步不定,甚至不知道该是去是留。她跟陆屿森之间,从来都是她在哭泣,在寻求安慰,在索取关爱,而陆屿森沉默地给她一个肩膀倚靠,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以至于今天,当两个人的位置倒错的时候,何茵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好像才刚刚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陆屿森也是需要安慰的。

    她终于走到陆屿森的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陆屿森的肩膀上,有些无措地说:“森森......”

    陆屿森的肩膀很轻地颤动了一下,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十分丢人,所以迟迟没有把手从眼睛上挪开。但是没有办法,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可以默默地舔舐伤口,但在他见到最亲近的人的时候,是很难忍住鼻尖的酸涩的。

    陆屿森再怎么克制自己,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在渴求着何茵的爱。

    何茵试探着把陆屿森的头圈进自己的怀里,陆屿森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在何茵的坚持之下很快就放弃了,他靠在了何茵的臂弯里没再动弹。

    倒错的身份终于有了一点拨正的苗头,这两个人在母不像母子不像子地过了十几年后,总算在这一刻看上去像是一对正常的母子了。

    何茵轻轻地拍着陆屿森的肩膀,问:“森森,真的有那么喜欢那个沈遇吗?”

    听到沈遇的名字,陆屿森总算肯把手放下了。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成熟,不该像个孩子那样赖着自己的妈妈,很快从何茵的怀里退了出来。

    这倒让何茵有一丝的失落,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欠陆屿森的东西可能没有办法再去弥补,因为陆屿森已经羞于依赖她了。

    陆屿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那你对爸爸呢?爸爸......走了那么多年,你有喜欢别的人吗?”

    何茵没想到陆屿森会这么问,微怔了一下才回答:“没有。你爸爸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就算有别人比他好,我也看不到的。”

    陆屿森看着何茵,很认真地说:“但在我心里,沈遇是最好的人,我根本不想拿他跟别人比。”

    如果陆屿森此生只能写一道程序,那么这道程序的最终答案只会指向沈遇。

    因为沈遇是陆屿森的唯一解。

    何茵嘟囔了一句:“可是妈妈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喜欢你,要不然怎么会因为五百万就要离开你呢?”

    陆屿森垂下头:“他才不是为了五百万,他要是肯跟我在一起,我就把钱都给他——但是他不要。”

    沈遇不要钱,也不要陆屿森。

    何茵在脑海中消化了一下这件事,这才反应过来:“也是,五百万也不多,跟着你有钱多了。”

    陆屿森呢“嗯”了一下,没再说话。

    何茵思考了一下,有些不忍心地对陆屿森说道:“这样的话,他应该很喜欢你才对啊。森森,是不是你太笨,把人气跑了?”

    “......”

    陆屿森沉默,算是承认。

    何茵有些怜悯地看着陆屿森:“森崽,你跟你爸爸真像,一点都不会谈恋爱。”

    “因为没有人教我。”陆屿森带了一点颤抖,很小声地说。

    陆临川走得太早也太急,一句话没留下就因为过劳猝死了。剩下十二岁的陆屿森和新寡的何茵对着偌大的家业不知所措。

    骤然痛失所爱,何茵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她这一生太过顺风顺水,父母娇惯,丈夫疼宠,一下子面对这么沉痛的打击,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她在葬礼那几天抱着陆屿森哭,陆屿森还未发育,个头只到何茵的腰,却被迫承担起了过重的责任,沉默地用自己的身躯将何茵与真实而悲痛的世界稍稍隔绝。

    所有人见到这样的陆屿森,只会夸:

    “真是个男子汉啊。”

    “要好好保护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