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站在床边半张着手臂被陆屿森打扮,陆屿森给他穿的是一件衬衫,扣子很多,沈遇站着站着又想重新躺回去:“好了没有?”

    陆屿森本来手脚挺快地在扣扣子,一看沈遇半睡不醒嘟嘟囔囔的样子稀罕得不行,遂开始慢吞吞地撑开扣眼:“扣眼太紧了,有点麻烦。”

    沈遇打了个哈欠:“困。”

    陆屿森一下子把他抱了起来平放在床上:“躺着穿。”

    沈遇:“......不好吧。”

    他嘴巴是这么说,但身体却很自觉地躺着一动不动,简单的一套衣服愣是被陆屿森穿了一刻钟,这才把沈遇抱下床来让人站好:“好看。”

    沈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衬衫下摆:“真的吗?”

    “嗯。”陆屿森点点头,“很好看的。”

    沈遇摸了摸鼻子掩饰心底涌上来的雀跃,问:“穿这么隆重是要去见你说的那个人吗?”

    “对,有件喜事。”陆屿森说道。

    “什么事?”

    陆屿森把沈遇抱上了轮椅:“到了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陆屿森带着沈遇来到一处高大的建筑之前,沈遇即便眼神不好,也能发现不远处的层层台阶之上聚集了很多人:“陆屿森,这里是什么地方?”

    “法院。”陆屿森言简意赅。

    沈遇现在到了人多的地方还是有点紧张,忍不往陆屿森的方向靠了靠:“为什么这么多人?”

    “等会你就知道了。”陆屿森伸手扣住了沈遇的手。

    不远处聚集了一群扛着长枪短炮和话筒的媒体,都围绕着正中央几个女生在采访。陆屿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堆人,他的身高和长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很快就有一个圆圆脸的女孩子注意到了他,伸出手臂激动地朝他挥手。

    陆屿森也和那个女生挥了挥手,然后带着沈遇走开了。

    沈遇没注意到他和那个女生的互动,一脸的莫名其妙:“怎么走了?要去哪里?”

    “找个僻静点的地方等人。”陆屿森很快就把沈遇推到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之下,“热不热?”

    “还好。”沈遇说道。

    今早刚下了一场雨,太阳还没出来多久,此时的气温还能忍受。

    他们在树荫下站了没有多久,那个圆脸姑娘就跑了过来,她见到沈遇,很是激动:“沈医生!”

    沈遇听声音认出来是程菲,很是诧异:“程菲?你怎么来了?”

    程菲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沈遇:“沈医生,赢了!我们告赢了!”

    沈遇不习惯跟不算亲密人发生这么近的肢体接触,有些抗拒,但看程菲这么开心,又不好意思推开人家。

    陆屿森在一旁咬了咬后槽牙,他不喜欢别人碰沈遇,然而却也没什么立场去阻止程菲这个跨越了千难万险之后的拥抱。

    好在程菲很快就松开了沈遇,只是情绪还是很激动,眼眶也微微泛着红:“沈医生,赵亮要进局子了,四年......”

    她说到一半就哽咽了,开始抽泣。

    沈遇听见她哭,摸摸口袋想要找纸巾,却懊丧地发现新衣服的口袋根本就是空空如也。就在他焦急的时候,陆屿森已经快人一步地把纸递给了程菲,又不动声色地把沈遇的轮椅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离程菲远了一点点。

    所幸程菲只顾着擦自己的眼泪鼻涕,根本没注意到陆屿森的小动作。

    沈遇摇了摇陆屿森的胳膊,问:“怎么回事?赵亮为什么进去了?程菲不是回乡下了吗?”

    陆屿森把沈遇的手扣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没回。遇遇,她说她想把清白还给你。”

    原来程菲收了沈遇的三万块之后一直内心不安,把钱汇到老家之后暂时没有回去,一直在打听沈遇的消息。谁知这一打听沈遇的消息没弄到多少,倒被她知道了不少赵亮的丑事。

    她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赵亮唯一的猎艳目标,医院里也有别的小姑娘遭到了赵亮的毒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她想要联合其他的受害人,把赵亮告倒,还沈遇清白。

    这个工作开展得并不容易,她没钱没人脉,请靠谱的律师都困难;那些受害人出于社会舆论等种种顾虑,一开始并不愿意松口跟程菲站在统一战线上。沈遇的三万块钱对她父亲的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没;而赵亮能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逍遥法外,自然有他的优势。

    所有的因素相加,让这场一个人的战争更加困难重重,但程菲始终都忘不了被赵亮强迫的那一天沈遇像一个天神那样挡在自己面前时的场景,还有那天在小饭馆里沈遇苍白却温柔的神色。

    还沈医生清白,避免更多的女孩受赵亮的侵害成了程菲的精神支柱,她白天打工,晚上自学法律知识,还要在空闲时间里继续联系其他的受害者,邀请她们一同出来作证。她像一根缺油的灯芯,固执地自我燃烧以求实现渺茫的愿望,尽管自身已经处于熄灭的边缘。

    山穷水尽的时候陆屿森找了过来,给了她很大的支持,有了资金和靠谱的律师,程菲总算能说动那些女孩站出来一起指控赵亮。

    话虽如此,在今天之前,她和那些站出来指控的女孩都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所以程菲才拜托陆屿森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遇。

    好在老天总算开眼。

    程菲流着眼泪,弯起唇角一字一句地对沈遇说道:“沈医生,从今天开始,本市所有的宠物医院都没有理由再拒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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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有很多朋友想要老陆给赵亮惩罚,但是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应该是程菲来做的。哈哈。希望大家不要对我们老陆失望。

    第43章 复合正计时(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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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多月前仓促地离开那家小饭馆的沈遇是绝对想不到他会有平反的这一天。

    清白重要吗?很重要。沈遇从小到大规规矩矩做人,用严格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就是因为看重自己的名声。

    他不是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信心站在陆屿森身边的,他年纪轻轻就是本市技术拔尖的宠物医生,经他手看好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沈遇怎么可能不为此骄傲呢?这份骄傲甚至掩盖了一部分他因为体质而产生的自卑,让他在没搞清楚陆屿森到底爱不爱自己的情况下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只因为他觉得大家各自凭本事吃饭,是平等的。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赵亮而毁于一旦。沈遇在几番挣扎无果之后已经无暇再去顾及自己的清白,因为光是跟自己的死志斗争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午夜梦回的时候沈遇偶尔会想起那段在医院的时光,奇怪的是他想起赵亮的次数很少,多数时候是那些被他治愈的猫猫狗狗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回忆。

    在潜意识里,沈遇还是想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宠物医生。

    现在,这个机会被程菲重新递还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沈遇很真诚地说道。

    “您不用谢谢,沈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程菲用手背把脸颊上的泪痕抹去,“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我......”

    “程菲。”沈遇难得没礼貌地打断了程菲的话,“我之前说过原谅你的话,我现在收回。你没有对不起我,错的人是赵亮。”

    沈遇的眼睛还是看不清人,但在雨后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透亮:“我已经因为你做的一切没有了遗憾,现在也过得很好,你不要再愧疚。重要的是你将来不要因为赵亮有阴影,重新出发,好好生活。”

    程菲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沈遇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好,他居然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天差点被赵亮猥亵之后,很多个晚上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时常会产生身边有人跟踪的幻觉,那种感觉令她心底发毛,疑神疑鬼,只能靠着对沈遇的愧疚和对赵亮的恨才能缓解,并且收效甚微,她连睡觉都不敢关灯。

    这种情绪如影随形地跟着程菲,只不过面对沈遇她没脸说这些,没想到沈遇却考虑到了。

    “需要帮助的话,欢迎来找我。”沈遇没等到程菲的回答,只好率先打破沉默。

    “我,我会的。”程菲终于回过神来,说道。

    不远处的媒体已经完成了采访,人群开始散开,已经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这里的三个人,对这边指指点点,看样子像是认出了沈遇想要过来采访。

    陆屿森已经注意到了,对程菲说:“有记者要过来,我们先走了。”

    程菲点点头:“陆总再见,沈医生再见。”

    “再见。”陆屿森反抓着沈遇的手挥了挥,接着就把人推回到了车上。

    司机已经等候多时,一见二人上车就启动了车辆。

    沈遇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对陆屿森说道:“我还以为你让我换衣服是为了接受采访。”

    “你不是不喜欢吗?”陆屿森反问他,又帮沈遇整了整微有些凌乱的领口,“新衣服,新气象,图个吉利罢了。”

    沈遇哑然失笑:“迷信。”

    陆屿森对此的回应却只是仗着沈遇看不清自己的神情,贪婪地盯着沈遇的面庞,一句话也没反驳。他当然不能够告诉沈遇,在后者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束手无策的自己是怎样无奈地去求神保佑沈遇的。

    沈遇的确也没察觉到陆屿森的心思,还在一门心思地回想赵亮的事:“不过程菲居然能在这么短的事情里告倒了赵亮,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毕竟沈遇当时自己是切实感受到了赵家在本市宠物行业的只手遮天。

    陆屿森轻咳了一声:“我找媒体施加了一点压力,还有赵家那边,也打过招呼。”

    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事实上他施加的何止是“一点压力”,简直是用钱屠了好几天的热搜榜,把这件事彻底闹大。舆论一起来,法院那边想拖都不行,何况赵亮这件事本来就是证据确凿,只不过本来都被压下来罢了。

    但现在陆屿森摆明了要帮程菲撑腰,赵家在陆屿森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能弃车保帅,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名誉扫地,锒铛入狱。

    “原来是这样。”沈遇了然,接着又有些失落,“我还以为她们没有这些额外的帮助。”

    “对不起,我做错了吗?”陆屿森问。

    沈遇很快地摇了摇头:“没有。”

    陆屿森当然没做错,他动用了自己的资源帮助程菲打赢了这场官司,然而沈遇却更希望程菲可以不借助外力轻松地完成这件事,因为这意味这遭受这种变故的其他受害者维权会变得简单。

    可惜现实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沈遇的神色平静,说不上有难过的情绪,陆屿森却还是有些担忧:“遇遇,我只是想你开心。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做错了,你要告诉我的。”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忍着,就算他做错了也不说,最后忍无可忍了,就彻底不要他了。

    陆屿森这话说得很是可怜,沈遇的一颗心被泡在里面又酸又胀:“你没有错,我还要感谢你帮助程菲还了我清白。你干嘛老问我这种问题呢?你这么聪明,还会做错事啊?”

    “因为我现在知道我的聪明是有限度的了。”尤其是在面对沈遇的时候。陆屿森说着,忍不住把沈遇的双手捞过来,摩挲着对方的手腕骨。

    沈遇被陆屿森磨得痒,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尝试了几下依旧没能成功,也就算了。他发觉自己对陆屿森越来越心软和纵容,不仅对这个人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也生不起气来了,这真是......

    相当完蛋。

    汽车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缓缓停下,陆屿森看了一眼窗外:“到了。”

    “哪里?”沈遇问。

    “吃饭的地方,宋颂也在里面。”陆屿森回答道,司机已经从后备箱中拿出了轮椅,陆屿森把沈遇抱起放在轮椅上,“你要不要见她?”

    “见。”沈遇舔了舔后槽牙,“我不仅要见她,我还要跟她算算账。”

    第44章 复合正计时(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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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屿森带着沈遇望着花木扶疏的鹅卵石小路望洋兴叹。

    “怎么不走?”沈遇疑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