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他的确该醒悟了,他任性妄为的时间,全靠别人牺牲得来,过去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害怕明白,所以选择逃避。

    或许他依然胆怯,但他已经拥有迈出一步的勇气。

    他忽然很想见郁临莘,思念化作一股冲力,亭析忘记换鞋,直接开门跑到隔壁,按响门铃。

    “叮咚——”

    “叮咚——”

    兴奋伴随时间推移,逐渐平息,亭析记得郁临莘告诉他,最近没有工作,出去了吗?

    脚步踟蹰,亭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去,手指按上指纹锁,他第一次自己打开郁临莘家的大门,亭析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寻常动作,但此时他剧烈的心跳声却告诉他,并非如此,一种奇妙的情绪弥漫开,最后化作唇角上扬的微笑。

    屋子里漆黑一片,二楼门缝处隐隐透出光亮,亭析微挑起眉,郁临莘在家?

    没听到门铃声,还是……故意躲他?

    亭析下意识产生消极想法,旋即摇头甩开,不要胡思乱想,他和郁临莘最近进展顺利,与热恋中无差,郁临莘怎么可能突然躲他。

    除非郁临莘变渣了。

    他一步步走上二楼,意识到透出亮光的是郁临莘的书房,脚步无意识中放轻,缓缓按压下门把手,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

    “咚咚——”

    亭析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脏擂鼓般作响,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脑子空白,郁临莘在家,书房里静悄悄,电脑显示屏上映照出一位明眸善睐的女子,笑容温柔恬静,除去锋利的眉眼,亭析与她长得极为相似。

    照片下方,密密麻麻写满女人的生平,亭徽艺,地产大亨亭珅之女,与丈夫庄诚辉育有一子,庄文曦,现改名亭析。

    房间里冷白的灯光照在郁临莘脸上,他微微侧过头,两行清泪近乎与苍白的脸融为一体。

    亭析瞳孔颤抖,难以置信,郁临莘哭了。

    第072章 谁不吃醋

    电脑长时间未使用, 自动黑屏,一个人影清晰倒映在上面。

    郁临莘身子一僵,猛然回头, 亭析目光冷凝, 笔直地注视他,仿若冰锥直戳心脏。

    “小曦……”郁临莘听到自己嘶哑难听的嗓音,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视线投向旁边的时钟, 他竟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亭析转身离开,此时郁临莘才如同插上电源的机器,彻底开始运转, 他顾不得其它, 快步追上去, 剧烈的动作导致身后椅子翻倒, 发出刺耳的响声。

    “小曦!”郁临莘三步并作两步, 终于在门口抓住亭析的手腕。

    亭析背对着他, 深呼吸一口气, “我需要冷静一会儿, 我现在脑子很乱,谈不出任何结果。”

    郁临莘抓住他手腕的力度下意识加强, 惶恐不安地询问:“在这里冷静可以吗?我保证你不会看见我。”

    亭析固执地抽回手,嘴唇颤抖, 他咬紧牙关, 平复情绪, 直到感觉能够冷静说话, 才转身抬头目视郁临莘, “我不会再逃避了, 希望你也是,各自想清楚比较好,我回去了。”

    厚重的大门打开又合拢,郁临莘僵直地站立,大脑嗡嗡作响,七年时间,他自以为已经刀枪不入,可一旦遇上与亭析相关的事情,他便好似停留在七年前,茫然无措,举步维艰。

    亭析成长了,变得更加勇敢,他却倒退般,变得越发怯弱。

    他未曾像今天这么后悔,当初跟随他母亲搬家,但那仿佛是个死结,即便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仍找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大概依然会选择离开。

    因为知道无可奈何,所以格外愧疚痛苦。

    .

    次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亭析便醒了,脑子昏昏沉沉,眼下青黑,昨晚失眠到天明,拢共睡了两小时,身体格外酸疼。

    他翻来覆去,直到太阳高照,也没能睡成回笼觉。

    “叩叩叩——”

    “少爷,有人闯进来,我把他制服了,怎么处理?”

    阿威一板一眼询问,亭析脑子混沌,未能第一时间反应他的意思。

    半分钟后,亭析骤然跳下床,拉开门,“人呢?你打他了?”

    阿威指向楼下地毯,“喏,没打人。”

    亭析光脚冲下楼,阿威所谓的没打人只是没把郁临莘打残,擦伤淤青很显眼,郁临莘此时屈辱地被反绑起来,脸贴着地毯,和甜糕大眼瞪小眼。

    甜糕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菜刀眼好奇围着郁临莘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到他后脑勺上,不动了。

    郁临莘脑袋一沉,正面贴上地毯,险些被捂死。

    亭析见状急忙抱起甜糕,替郁临莘松绑,“还好吗?”

    郁临莘摸了摸脖子,呼吸急促,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额头上细汗密布,沾湿他浓黑的睫毛,眼睫下点漆般的瞳眸,迸射出光亮。

    “没事。”郁临莘身子晃了晃,脸色尤为苍白,亭析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到沙发上坐下。

    “休息会儿。”亭析眼神中弥漫着担忧,“阿威,去倒杯温水。”

    阿威警惕凝视郁临莘,不情不愿地应下:“哦。”

    郁临莘眸光幽暗,在亭析收回抚拍他胸口的手时,精准握住,脆弱地说:“难受。”

    “抱歉,我替阿威向你道歉。”亭析神情愧疚。

    郁临莘撬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十指连心,一阵颤栗直冲大脑,亭析应激般发抖,试图抽回手,结果纹丝不动,他的后脖颈,一点点漫上淡粉色。

    “他是谁?凭什么要你替他道歉?”郁临莘压低嗓音,语气生硬,甚至有点凶。

    亭析侧头看他,心头升起一阵怒火,旋即脑中灵光一闪,郁临莘吃醋了?

    “阿威是我新请的保镖,以前负责国外公司高层的安保工作。”亭析仔细打量郁临莘,试探性开口:“你吃醋了吗?”

    郁临莘眼神发沉,眉头紧皱,直勾勾注视亭析,“我以为很明显。”

    “喜欢的人家里突然出现野男人,谁不吃醋,谁能高兴?”

    “野……”亭析抬手蹭了蹭鼻尖。

    “我不叫野男人,我是少……亭先生的保镖,阿威。”阿威悄无声息从他们俩中间伸出一只拿着水杯的手,“给,你的水。”

    郁临莘铁青的脸又黑了一层,接过水杯,生硬地说:“谢谢。”

    “不客气。”阿威打量他的视线直白而充满侵略性。

    像杀猪匠观察猪圈里下一头应该宰杀的猪,使得郁临莘极其不舒服。

    “阿威,陪甜糕玩去。”亭析说。

    “我要保护您。”阿威记得隆先生告诉过他,所有靠近少爷的人都需要警惕。

    亭析眸光清寒,冷声道:“再让我重复一遍,你就回去。”

    阿威怂了,一米九几的猛男,颤巍巍挟持着万脸懵逼的甜糕冲进猫咪玩具房。

    “抱歉,阿威成长经历比较特别,有点轴,你别放心上。”亭析已经开始后悔心软答应留下阿威。

    前面一堆问题尚未解决,又添新的麻烦。

    郁临莘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分钟内,你为他两次向我道歉。”

    亭析像极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莫名心虚,说不出话。

    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尴尬弥散开,亭析仿佛浑身长虱子,难受地乱动,“我去给你拿药膏。”

    刚迈开脚步,一股强劲的力量突然揽住他的腰,将他往后一扯。

    亭析毫无预兆跌入郁临莘怀中,呆愣地仰头望着对方,郁临莘趁势低头亲吻他,“又不穿鞋。”

    “我不冷。”亭析挣扎开,耳朵尖通红,一溜烟儿跑回房间。

    再下楼,双脚乖乖穿上拖鞋和袜子,手提医药箱。

    “疼吗?”亭析尽量轻手轻脚给他抹药。

    郁临莘正想摇头,便被亭析固定住脑袋,“别动。”

    他眼神专注地注视亭析,白玉似的皮肤,浅色的眼眸,像雪一样漂亮。

    亭析专注做事时,气质格外凛冽,正如深冬的寒风。

    越是生人勿进,郁临莘反倒越是想触碰他,想让这个人为自己化作一捧春雪消融。

    “看我做什么?”亭析无意间对上郁临莘的视线,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郁临莘靠近他,亲吻他,告诉他:“喜欢你,看不够,想一直看下去。”

    毫无预兆的告白,令亭析心跳加速,拧紧瓶盖,放回医药箱,使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有条不紊地做完,他才换了个姿势侧坐,和郁临莘面对面,四目相对。

    “喜欢我,然后偷偷调查我母亲?”

    郁临莘伸手想拉住他的手,亭析拒绝,往后挪动,“禁止动手动脚,犯一次,我往后挪一次。”

    眼瞧亭析认真谨慎的模样,郁临莘只好垂头丧气地收回手,调整好心态,说:“我知道这对你,对你的母亲很不尊重,抱歉。”

    双手交叉,视线聚焦在指尖,郁临莘慎重告知:“起因源自我之前出国参加dk代言面试。”

    亭析直觉事情和他有关,心脏砰砰直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郁临莘,他强烈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排斥,身体却强势掌握主动权,逼迫他聆听,面对。

    “我在酒店遇见了你父亲,他身边跟随一位女性,两人举止亲密,仿若情侣,我见过你母亲,自然知道她不是,又思及你孤身一人回国,怀疑你母亲可能……”

    未尽之言,亭析意会,暗暗攥紧拳头。

    “我说呢……”亭析笑得比哭还难看。

    庄诚辉不是好东西,庄诚辉渣,庄诚辉自私自利,亭析非常清楚。

    庄诚辉配不上他母亲的爱,若非庄诚辉,他母亲不会患病,大概庄诚辉自己也明白,所以即便他们夫妻俩分居异国,庄诚辉身边仍然干干净净。

    亭析恨庄诚辉,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母亲的位置会被人取代。

    七年时间,庄诚辉便忘记了自己在妻子墓前许下的诺言,即便没人稀罕。

    亭析的心脏像被烈火灼烧,浓烟四起,水分流失,血肉模糊。

    他嘴巴微张,干涸得好似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咸咸的液体滑入口腔,亭析尝了尝,委屈如潮水上涨,浸湿眼眶。

    郁临莘眼看亭析眼角落下一滴泪珠,然后山洪暴发般嚎啕大哭,哭得他心脏抽疼,用力将人抱住,轻轻抚拍亭析背脊。

    亭析找到支撑点,完全放任自己扑进郁临莘怀中,释放满腔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亭析抓住郁临莘衣领,哽咽啜泣,嗓音喑哑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