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余之打了个哈欠,“别你的我的了,有什么屁事快说。”

    顾怿华这回倒是真想起了来意,想了想,便将刚才受的气的搁置一边,瞬间又好言好语起来,“过年回来顾家过吧。”

    隔着电话线,他都能猜到那头的陆余之一定是皱了皱眉。

    陆余之这些年虽然回了顾家,可和顾家人的感情也的确不好,平日里都不回顾家,只有等有急事或者自己想了才会回去。不过一般回去顾家都会不安宁个几天,顾家的人没人盼他回去。

    他也不想回。

    可向来最讨厌他的顾怿华这回倒是先开口叫他回去了,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陆余之从来只做自己的事情,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回。”

    “是你爹,哦不,是我爹叫你回的,还是回来吧,别搞得新年又不愉快,剧院不好过,我们也不好过。”

    这话摆明了就是威胁,可这威胁有分量。

    日子在过,年轻人的思想爱好也在一天天的改变,没有再多的人愿意到剧院来看一场演出。剧院要存活下来,舞团要吃饭,就要靠人赞助。杜孟秋一生清贫,没有那么多的钱来养活整个剧院,陆余之也一样。

    但顾氏可以,皖城剧院要靠顾氏这个“金主”活着。

    这边的陆余之沉默了半天,那边的顾怿华心里就得意半天,“不过就个新年吃个团圆饭,至于吗?”

    陆余之没答,只问,“还有事吗?”

    顾怿华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刚想挂掉电话,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你认识傅闻声?”

    刚被威胁完的陆余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聊到了傅闻声身上,有些不耐烦,“不熟。”

    “不熟?昨晚和他一起吃饭,因为你给我摆脸色来着,你们不熟?”

    陆余之愣了愣,却还是说,“不熟,滚。”

    电话被自己暴力掐断,维持坐姿不动,凝眸望着桌上的被自己随便一丢的纸条,好半天过去,叹了口气起身,将纸条丢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年关将近,大学里放了假,傅闻声没事的时候就回了院子,帮着沈燕青整理家里。

    中国人过新年,讲究要除尘布新,要将家里里里外外地彻底打扫一遍。沈燕青向来喜欢自己亲自动手,但家里大,一个人总是要忙乎很久。再者,家里阿姨也要回家过年,傅谦也忙于公司年末的事情,傅闻声最闲,早早地就被沈燕青叫回去帮忙。

    傅谦的书房是最后打扫的,傅闻声踩着高椅整理书架上的东西,无意间翻出了一本相册。

    相册年代久远,估计要有几十年的年纪,封面已经泛黄,幸好照片保存地好,还能看清人。傅闻声来了兴趣翻了几页,发现都是沈燕青年轻时候在剧院的照片。

    以前小时候沈燕青经常和他讲起过去在剧院当舞蹈演员的事情,但这倒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本关于剧院的相册,里边的沈燕青年轻有活力,喜欢扎着两个辫子,穿着各色的表演服装,笑脸盈盈。

    时光流逝飞快,照片里那个爱跳舞的女孩成了今天爱操心的母亲了。

    忽然傅闻声翻阅的手一顿,目光落在了一张两人合照上,照片上一个是沈燕青,另一个是个隔着死气沉沉的枯黄照片都能感受到漂亮两个字的女孩子。

    女孩二十来岁,盘着头发,没化妆,淡眉如秋水,可大概是因为眼窝深,水灵的眼睛盯着镜头看的时候似乎要勾着你的魂,像极了某个人。

    傅闻声手指轻轻抚过那女人的面容,这是

    “闻声?”沈燕青刚打扫完房间出来,一进书房就看见傅闻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上前叫他,“在看什么?”

    傅闻声抬头,看着沈燕青,便指着照片上的女人给她看,“妈,这位是”

    沈燕青跟着看了一眼,“哦,这是余之他妈妈,陆伽阮。”

    傅闻声了然,果然是他的母亲。

    “这不是以前的相册?”沈燕青在他面前坐下,拿过他手里的相册,惊喜着,“你从哪找出来的?”

    “书架上。”傅闻声不知道想什么,又问,“你认识陆余之他妈妈?”

    “怎么不认识?以前伽阮还是和我一个舞团的,我们是同学。”沈燕青说,“说起来,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喜欢玩,胆子大得离奇,也真是漂亮,连我一个女生都要动心,难怪当时那会儿那么多人追她,可惜了”

    说到头,沈燕青叹了口气,都是惋惜。

    傅闻声想起了那天在饭局上顾怿华那群人对陆伽阮的评价,登时皱了皱眉,“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啊”沈燕青目光飘远,似乎想起了从前。

    陆伽阮和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个性鲜明独特,在那个思想尚且还封建的年代里从来不会被自己是个女人的身份而拘束着。她总是喜欢画着浓妆,卷着大圈的卷发,喜欢涂着红色或者其他鲜明色彩的指甲,一双眼总是带着光,见了就不会忘。陆伽阮太美了,美得惊心动魄。

    而沈燕青最记得的是陆伽阮跳舞的样子,她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独舞,会换上酒红色裙子,一束光在舞台上追着她跑,她自信又狂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台下的观众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年轻时候就像是一朵妖冶的玫瑰,吸引了不少人追她,不夸张地说,可以排一条街。我们那时候还开玩笑,谁能治得住她,没想到,后面和顾云平在一起了。”

    沈燕青又是叹了口气,“也是造孽,早开始都是你顾叔在追求她,花样百出,伽阮也是真心喜欢他,也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你顾叔忽然宣布订婚,却不是和她。”

    “我当时和伽阮虽然熟,但也没熟到打听人家私人感情的地步,只听说伽阮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带回来了一个孩子。再听说的时候,是余之原来就是顾云平的孩子,再然后就是她自杀的消息了。”

    “自杀?”傅闻声紧锁眉头。

    “是啊,”沈燕青叹息着,“我以为这么多年伽阮已经放下了,可并没有,她还记得这段感情,也许是为情所困自杀,又或者是别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心疼余之一个孩子,妈不疼爹不认的,可怜。”

    傅闻声沉默着看照片上的女人,想起了那天晚上陆全笙对陆余之的句句苛责,眸光更深沉——他来这个世界,好像并不被所有人期待着,如果是这样,那陆余之,你是怎么长大的呢?

    那晚在胡同街,晨曦在天的一方悄然绽放,傅闻声无声地半撑起身子,借着不大明媚的光偷偷地打量着熟睡着的陆余之。

    他像是个小动物,将自己蜷缩着小小一个,和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可能是做了噩梦,陆余之睡得不好,眉间高高隆起,微微抓着被角的手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傅闻声读书那会儿,学过一个学期的心理学,里边有关于儿童小时候因为家庭父母原因而导致的心理问题。因为父母不幸福的感情,他们缺少应得的关爱,在成长过程中会极度地缺少安全感,内心极其敏感,更有甚者,会有抑郁的倾向出现。

    那天晚上的陆余之,就像极了这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