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地从里边拉开,陆伽阮眼睛是红的,“我刚怀孕的时候顾云平说要和我结婚。”

    没等陆全笙反应,门已经又关上了,陆全笙脑子里都是女儿那红红的眼睛,怒气一下子不见了,转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他回过头,看着独自站在院里的陆余之,他眼睛也是红的,可小孩一直忍着没哭出来,这里对小孩来说是陌生的,陆伽阮进门就不管他了,他怎么不会怕呢?

    可他没说,也没哭,只是与陆全笙相望着,梗着脖子,忍着眼泪。

    陆全笙再叹了口气,过去在陆余之面前蹲下,“叫我外公。”

    四岁的陆余之吸了吸鼻子,稚嫩又胆怯地小声喊他一声,“外公”

    一晃眼,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那年的小孩长大了,可是长成了陆全笙最心疼的样子,他沉默寡言,情绪永远平淡,陆全笙照顾他这么多年来,只有在陆伽阮说要让他回顾家的时候见过他发脾气,砸了家里的东西,也哭得那么伤心。

    是因为觉得被抛弃了,无家可归了。

    怎么会这样呢?陆全笙有时候想想,陆家是不是上辈子造孽了,才叫这个家里这么不安生,陆余之出生在他们这个家里,是陆余之最大的不幸。

    如果当初他能好好地劝陆伽阮,是不是这个丫头不会会这么偏执,陆余之是不是会好过一点,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也不用吃那么多的苦头。

    他那时候想,他要对余之很好很好,要弥补那些大人做的错事。

    可陆伽阮自杀了,他受不了,人疯了脑子不清醒了,到头来连人都不认得,会打会骂自己的孙子,就是没对他好过。

    陆余之该恨他们的,该恨的。

    可陆余之始终摇头,握住外公的手用了力道,在黄昏里说着,“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陆全笙眼泪几乎砸了下来。

    他还是怕被人丢下,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如果可以,他也想多陪他一段时间,脑子清醒一点,见他结婚,见他有小孩,能和当初的他一样叫他乖乖地喊他一声。

    可他撑不住了,晚年忽然清醒再次压垮了他,想到死去的陆伽阮,想起这些年怎么对待的陆余之悔恨和痛心压在了心上,叫人更加苍老,一夕之间行将就木,终于在深夜里丢下了自己孙子的手。

    这一丢,就没有以后了。

    皖城下起了暴雪,古城被严寒淹没,夜里深邃沉寂。

    因为天气,傅闻声回到皖城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胡同街寂静无声,偶然间传来狗叫声,还有傅闻声匆匆的步履声。

    陆家的院子还挂着“招魂蟠”,还有烛未燃尽的味道,大门敞开着,一眼望到了屋里,那灵堂处,有牌位,上面刻着陆全笙的名字,而他的余之,坐在地上,抱着膝,蜷缩成了一团。

    傅闻声心都要碎了。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给老人鞠了三躬,而后在陆余之面前蹲下。

    不过半个月没见,陆余之却是瘦了一大圈,原本脸上就没多少肉,现在两颊凹了下去,眼底都是血丝,还有望不见底的灰霾。

    “余之。”傅闻声轻声喊他。

    陆余之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却没看傅闻声。他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抬着眸看那桌台上的灵位,细长的睫毛打着阴影在眼皮下,笼得黑眼圈愈发严重。

    他不闹也不哭,平淡地不像个失去至亲的人。

    傅闻声在医院见过那些失去亲人而放声痛哭的家属,重症病房那一层楼的哭声永远缭绕在周围。可有些时候让他们觉得难过的不是那些哭声,而是那些不哭不闹的家属。

    有些时候,悲伤浓厚地叫人哭不出来。

    傅闻声很想安慰陆余之,却不知从何安慰,只能满目里都是心疼,“余之,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灵堂里的风。

    过了许久,陆余之才说话,声音是粗哑的,像是嗓子里磨着沙子,“他就和别人吵了一架,脑子清醒了很多,一直都认得我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好了,想跟你说这个消息,可没几天就病了,去医院,医生说静养就好”

    他转过视线,眸子里有水光,打湿了下睫毛,“可为什么,他就走了?”

    寒风夹着白雪飘进堂中,陆余之沙哑的声音轻得被吹散了,落在了灵堂的每个角落里,可那个问题如同一把刀扎在了自己心上,也扎疼了傅闻声。

    他揽过他的肩颈,“余之,生老病死是注定的。”

    “不是。”陆余之摇了摇头,麻木的脸上有了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着,重复着,“不是这样的。”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一下,站起来没一秒就要跌倒,傅闻声连忙扶着他。

    挨着了,才知道他在抖,细微地但急促的颤抖从扶着的冰凉的手上传来。

    陆余之抓着他的手,目光猩红地盯着那牌位,眼泪倏然就掉了下来,“是他不要我了,是他们丢下了我,他问我恨不恨他的时候,我明明都说没有了啊,为什么他不信我了呢?为什么?”

    他每个字都是轻的,可字字重如泰山,锐如尖刀,狠狠地剜在自己心上。

    陆伽阮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给他打电话,问他一句恨不恨,他那时心里还生气沉默了许久,直到陆伽阮挂断了电话也没有回答,再得到的是陆伽阮去世的消息,他以为陆伽阮得不到那个答案,所以走得那么匆忙和狠心,没回过头来看看他们。

    当陆全笙问初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开始害怕,害怕陆全笙也这样突然离去,所以他说了不恨,说了“你是我唯一亲人了”的话,他希望能够留住陆全笙。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住,只留到陆全笙闭眼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可他不要那声对不起啊,他想要的是外公啊!

    烛火被风吹得一摇一晃,“招魂幡”的旗面呼呼作响,好像一个人的叹息声,又长又远,顷刻间消失在耳旁。

    傅闻声觉得怀里的人身子一滑,他几乎要抱不住人,两个人一起跌坐到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见了有晶莹的东西落下。

    胸口一闷,他想吻一吻他,可在灵堂里,牌位还在那里,他不敢,也不能那么做,于是他把陆余之抱得更紧了一些。

    “余之,我在我在”

    陆余之抓紧了他的衣袖,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听见了闷在他怀里的声音,“傅闻声,我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