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南愣了一瞬,“啊?”

    穆湛西目光扫过他,这次没再回应,只是拉开入户门,空出很大一片地方,等着孟以南进去。

    孟以南顿了下,小声说:“我问出来了?”可他不记得自己刚才有没有说话。

    穆湛西:“没有。”

    孟以南:“……”

    孟以南沉默了半晌,看着穆湛西把鞋摆进鞋柜,心说这人不会有读心术吧?于是在心里喊了声“喂,穆湛西”。

    穆湛西关上鞋柜,把毯子上的拖鞋放好,拎过孟以南湿淋淋只装了几本书的书包和已经脱下的运动鞋,那双鞋长时间浸在雨水里,已经湿透,上面还有泥,散发着并不好闻的气味。

    “喂……”孟以南在心中叫了几声但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开口,口中又是含糊的,轻咳一声说,“我自己拿。”也没叫穆湛西的名字。

    “不用,”穆湛西把书包挂在手腕上锁了大门,指了指地面,“你站在这不要动。”

    然后提着书包和很不体面的鞋子转身离开。

    孟以南在他身后在心里连着喊了很多声“喂”,穆湛西也没有转过头问他“叫我什么事”,他只是穿过客厅,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

    玄关处只有孟以南一个人了,他的衣摆已经不再滴水,湿湿的袜子踩过地面留下脚印。他的体温暖热了一部分衣物,但动作幅度稍大一些碰到冰冷的部分还是会冷得哆嗦。

    孟以南穿上拖鞋,在等待中感到了一丝茫然,继而发现问题所在——穆湛西不仅在门口等他,难道还要给他洗鞋?

    简直匪夷所思。

    在孟以南的印象里,穆湛西打着“穆家小儿子”的标签,是富家少爷,是天之骄子,更孟渡需要讨好巴结的对象之一。于是孟渡要求孟以南也巴结他,孟以南不屑也不肯,孟渡就要求他至少留下好印象。

    孟以南并不觉得自己留下了好印象,穆湛西对他一直是淡漠的态度。

    但现在又看不懂了。

    穆湛西下楼来,就看见小孩还站在原地,跟他上楼前一样,衣服因湿过水耷拉着,肩膀处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小孩留中长发,皮肤白,乍一看像女孩,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刚好遮挡住脖颈,发尾会随着动作时不时蹭过领口。

    ——他这两天每天回家,都像被人用水桶泼过。

    那天是,今天也是。

    穆湛西拿着一块厚厚的浴巾,到孟以南跟前展开,像擦一只湿透的小狗,把他整个裹在里面。

    两天前穆湛西在楼上看见湿漉漉的小狗时,就想这么做。

    当然这并不代表什么,仅仅是小狗太可怜了。

    而且看起来瘦,摸着更瘦,说好听叫骨感,实际上发育期的小孩不该有这样的身量。这是家长的失职。

    其实孟以南现在已经不需要擦水了,因为擦完也是这样潮湿,他需要洗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换干净衣物,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彻底缓解雨水带来的冰凉。

    但穆湛西动作柔和地擦他的头发,把他裹在浴巾里,吸走衣服上的水分。

    或许是干净的浴巾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那一刻孟以南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寿司,裹着白米饭。又像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小朋友,只露出一个脑袋。

    在被擦拭期间,孟以南乖乖站着,目光无处安放,最终看向穆湛西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好看,指甲修剪得齐整,是一双属于少年的该落在钢琴黑白键上的手,而不是去拎起一双又脏又臭的鞋。

    真的很浪费很浪费,漂亮的手不该这样被消耗。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鞋。

    孟以南问:“我的鞋,你是不是洗了?”不等穆湛西回答,他就意识到没有,因为穆湛西上楼的时间不够清洗一双鞋,于是他说:“你放在那我自己清理……”

    “不用,”穆湛西打断他,“有人洗。”

    孟以南说可是,但穆湛西没有要理会他的样子。

    于是再次沉默。

    穆湛西一言不发地做着本该是孟以南自己要干的事,孟以南反倒逐渐紧张起来。

    他被同学不坏好意地带去迪厅都没紧张过,只觉得生理不适,现在却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放——孟渡都没有这么对待过他。

    所幸穆湛西很快把浴巾一角搭在孟以南肩头,淡然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被浴巾裹得严实的小狗,冷淡得好像刚才一套擦擦不是他做的:“热水已经开过了,你先去洗——”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孟以南还在纠结怎么把手从浴巾围成的“茧”里伸出来,微微侧头:“你说什么?”

    穆湛西的目光飞快在他脖颈处扫过,以致于孟以南完全没有发现。少年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明显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洗澡。”

    他察觉不妥,便恢复了之前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热水已经开了,你去洗澡。”

    孟以南点了下头。

    对着这个不太熟又冷冷淡淡的alpha哥哥,他竟然是言听计从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转过头来,犹豫道:“我的书包。”

    穆湛西“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了些许。

    “我去洗澡的时候,书包你别动。”

    “好。”穆湛西说。

    孟以南都上了两节楼梯,又解释:“那个,我没别的意思,书包我一会自己收拾,它有点湿了,里面的东西也不好整理,所以你不用管它。”说完后,快步踏着拖鞋上了楼梯。

    穆湛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在原地站了会。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后颈,平滑的皮肤上,几乎感受不到腺体的凸起。这是腺体状态稳定时的样子。

    然而就在刚刚,一缕一缕的发梢间,他看见小孩白净的后颈上卧着一个红得发肿的小包,小包凸起,渗着点点血色,那模样甚至称得上狰狞。

    那是腺体受到外界刺激后才会有的表现。

    可那并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小孩的身上。

    第4章

    孟以南果然发了烧。

    他毫无所觉,只知道自己睡觉,因为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梦见孟渡带他去游乐园,买了气球和雪糕,一起坐海盗船和碰碰车。这个养了他很多年,从他三岁开始两人就相依为命的omega养父拉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以南。以南。

    ……

    那呼唤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同一个真正的父亲。

    孟以南感到荒唐,他怎么会做这种梦?他浑身发冷、发抖,又觉得热,腹中沉了铅块一样难受。后颈也又冰又麻,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触碰。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之后又有股温热的暖流充斥在唇齿间,他下意识吞咽,希望状况得到缓解。然而很快腹中的不适感又再次来临,并且向上蔓延至心口,他喘不上气,觉得心窝钝痛,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怎么会这样?孟以南心说,总不能是因为梦见过于荒唐的场景,生理抗拒到产生疼痛?

    还是说他误食了什么东西要死掉了?

    但他那天离开迪厅并没有吃什么,回家后也只是洗了澡就……

    这样想着,不适感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后颈一下一下被触碰的痒意,食道里有什么东西冲上来,他没忍住,“哇”一声吐了。

    难闻的气味返上来,嗓子眼泛酸,孟以南控制不住地干呕,咳得头晕眼花,眼角渗出泪。

    旁边有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肩膀被人固定住,一只手顺着脊背往下捋着。

    等反应过来,孟以南发现自己正靠在谁身上喘气,隔着朦胧的泪水,看见被吐得很可怜的白色衬衣,和一片微微翘起的衣角。

    把他的衣服弄脏了。

    显而易见,孟以南已经知道自己靠着谁。

    他的意识逐渐清明,脸颊开始发烫,一时来不及想为什么穆湛西会出现在他的屋子里,或者他那天的记忆到洗澡就断掉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脑中只是接连蹦出和衣服有关的念头。最后想,应该不会很贵吧。

    “你醒了?”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音质如水。

    孟以南这才赶紧直起身子,跟穆湛西隔开些距离。

    起身时,他隐约在难以言喻的气味中嗅到一丝淡淡的香气。

    又好像不是嗅到的,尽管那味道淡得一闪而过,甚至来不及回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孟以南抬头,试图说点什么,不过还没有张口,穆湛西已经起身去床头端来一杯水,递给了他。

    孟以南含糊了一句谢谢,低下头,用唇瓣轻轻碰杯沿,水温偏热但不烫口,他抿了一些,含在口中。

    “给。”穆湛西把垃圾桶举在旁边,里面的袋子是新换的。

    孟以南便漱了口,看穆湛西沉默地端起只剩一小半的水杯,转身出门。

    孟以南从小到大很少生病。

    因为孟渡很忙碌,他忙工作的时候孟以南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孟以南感冒发烧也不会有及时的呵护,他难受时大都是喝一杯热水,捂在被子里出出汗,睡一觉就会满血复活。

    反正孟渡不会照顾他,也没时间,小孩子给口饭怎么都能活,不需要挑三拣四,也没有挑剔的权利。在孟以南看来,活得糙一些人就会很皮实,会坚强,不需要孟渡照看,更不会被责骂。

    越是受苦,就越会习惯,每一天都支付孤独与忍耐为代价,换来的是日渐独立,也可以当成一种良性循环——他不再依赖孟渡,不怕他离开自己。这是好事。

    孟以南一直这么过来的,所以不在乎病了痛了,但看到穆湛西拿来湿毛巾和干净衣服,没有太多表情但寸步不离地坐在床前,还是会受宠若惊。

    直到穆湛西说:“你昏睡了三天。”

    孟以南用毛巾擦脖子的手一顿:“什么?”

    “发烧,昏睡了三天。”

    “我?发烧?昏睡了三天?”

    穆湛西点了头。

    孟以南瞪大眼睛,完全难以置信。他问穆湛西为什么会这样。

    alpha安静地站在窗边,没有回答。他已经换了干净的家居服,一件胸前有蓝色小恐龙的圆领t恤,看背影是安静沉稳的少年。

    孟以南问:“是你照顾我?”

    穆湛西嗯了一声:“你洗澡的时候晕倒了。”

    “……一直到现在?”

    穆湛西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