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南:“……啊?”

    穆湛西用的是陈述句,看来已经十分笃定。他几乎没给孟以南思考的时间,非常快速且冷酷无情地说:“麻烦你仔细交代。”

    第6章

    什么仔细交代啊……孟以南一时语塞。

    没人告诉他还有被盘问的环节!

    穆湛西没有催促,是在等孟以南自己开口。他似乎从孟以南几经变换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不然不会问,“难道不是?”

    他的态度不算严厉,只是淡淡开口,像随便问问。

    但,随便问问——谁信?

    孟以南心里一阵打鼓:“你问这个干嘛?”

    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这不是适合分享的事情。

    因为孟以南不是没脑子的小孩,同学故意骗他出去想欺负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在校门口本可以拒绝他们,找老师求助,但没有拒绝,不过是闲得无聊,想看看是搞哪一出。

    但没想到是未成年不能进的迪厅。也没想到会有高年级的人。

    孟以南还以为他们是把他围到小树林吓唬吓唬就完事,要不就是敲诈几块钱“保护费”,反正他穷得叮当响,把他倒过来抖几下都抖不出几个小钢镚。

    要是早知道会碰到恶心的人,也不会无所谓地被带走。

    过了几分钟,穆湛西没有松口或转移话题的样子,孟以南也认为瞒不住,没什么好瞒的,于是诚实地回答:“是。”

    又小声补充道:“是——去了。”这句话说得黏糊,语气拖拖拉拉。

    穆湛西嗯了声,神色毫无变化:“为什么去?”

    “……不为什么。”

    “没理由?”

    “对啊,”孟以南说,“没什么理由。”

    “没理由还要去?”穆湛西看着孟以南。

    孟以南抬眼打量他,片刻后:“你生气了?”

    穆湛西说:“没有。”

    孟以南还是看他,那模样实在很像狗狗犯错时观察主人神色的样子。大意是“我错了但你没发现我现在也很可怜吗”——根本没有悔改或要认错的意思,试图蒙混过关。

    但穆湛西不会被可爱打动。他面无表情地重复:“孟以南,我没有为这个事生气。”

    “那你为哪个事生气?”

    穆湛西叹了口气,叫孟以南的名字,但是又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见他软硬不吃,又弄不清他在想什么,孟以南便着急起来:“你明明就生气了,为什么要说没有?又不全是我的错,我——”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忽然发现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因为穆湛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以南不愿意告诉他,这样着急或辩解都很没有道理,他只是不喜欢被穆湛西这样严肃盘问的感觉而已——又不是他的错。

    说到底,他也不需要跟穆湛西解释。

    这几天确实是穆湛西在照顾他,但他们认识的时间又不长,真要算起来,也就是从这周开始才会有一些对话。且大部分是孟以南在说。

    说关系好,根本不是的。也没有很熟。穆湛西又不是他亲哥,有什么理由管他?

    孟以南没了话,坐在那一声不吭。他低下头,好像可以感觉到视线,过了会听见药水瓶被放在桌上的声音,余光看见站在床边的穆湛西走开了,孟以南再抬头,只看见他关上卧室门时门缝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也就是这个瞬间,孟以南忽然心口一酸,不受控制似的,眼眶也热了。

    是非常非常少有的感受,呼吸也会变重,好像眨眨眼睛就会掉下眼泪。他觉得十分委屈,又不知道有什么好委屈的。

    明明穆湛西给他抹药,给他做饭,请假在家照顾他,期间没有嫌他烦,也没有嫌他的东西脏,即使孟以南吐到他身上,穆湛西也没有不舒服的表情。

    孟以南认为自己无理取闹,又觉得穆湛西也有错。

    错在不应该问他为什么去迪厅,错在那么严厉。错在孟以南还是一个非常不成熟的小孩,穆湛西不该对他这么好。

    孟以南这么想着, 抹了抹眼角。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变成一个委屈的球。

    没一会,这个委屈的球又翻坐起,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他一面想着,走吧走吧,谁用你照顾,一面又想,人家跟你不熟都已经很仁至义尽了,你怎么这么矫情啊。

    最后,孟以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到床头的药瓶,忽然发现是抹药引发了这场不愉快的对话,于是负气地把药瓶推到,并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也不会再抹这个药。

    塑料瓶子在桌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毫发无伤。

    孟以南瞪着药瓶,也没有很解气。

    这场小小的摩擦终止于十五分钟后,穆湛西再度出现时。

    他打开门,看见的是孟以南自己拧开药瓶,一手拨着头发,另一手拿棉签在腺体处轻戳的场景。

    听见开门声,孟以南转过头来。

    他的眼眶泛红,鼻尖也是,眼睛水汪汪的,蓄了些还没平复的眼泪。

    穆湛西脚步顿了下,走上前:“很疼?”

    孟以南别开眼:“还好吧。”

    穆湛西很自然地接过了棉签,把药水抹在腺体上。即使很凉,腺体很不舒服,孟以南也知道他的动作是轻柔的。

    孟以南低下头,让穆湛西更方便地抹药,同时这也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姿势,他在一个alpha面前露出了整段白皙柔软的脖颈。

    他问:“我还要抹几天药?”

    “不抹了,”穆湛西把棉签丢到垃圾桶里,盖上药瓶说,“明天去复诊。”

    “啊,真的?”孟以南有些意外。

    “嗯,真的,”穆湛西解释似的说,“你的病因是腺体轻度受损和信息素干扰,医生说需要休养镇定,这个药是为了避免信息素干扰产生的后遗症才让你多抹几天。”

    他第一次说这么长一句话,神情没有平时那么冷淡,目光从孟以南泛红的眼角滑过,停顿了下,低声说:“但没想到这么疼。”

    闻言,孟以南愣了愣,随后赶紧低下头,试图把神情藏起来。

    除了最开始腺体破皮了抹药很蛰,后面其实都不算疼,只是难受而已。

    所以穆湛西其实不用这样对他说话,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

    孟以南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穆湛西没有任何错,都是他无理取闹。

    他低着头,好一会才说:“对不起,惹你生气。”

    这个时候的孟以南看起来很乖很乖,发尾顺帖地搭在颈边,垂在空中,翘起弯弯的弧度。

    “孟以南,”穆湛西看着,拍拍他的头,“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孟以南茫然地看他。

    穆湛西的神情很柔和,但不是因为有什么表情,而是眼神。孟以南从中读出了一点点无奈和许多许多柔软的东西。

    “孟以南,”然后他听见穆湛西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我气的是,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说。”

    作者有话说:

    因为工作实在是非常忙,更新太慢了抱歉qaq我会快快的

    第7章

    工作日来医院的人不算太多,检查腺体这一科目来的多数是成双成对的夫妻,青少年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走廊被窗外的阳光分成两半,空气中有细小的浮尘,窗沿的绿植垂下翠色欲滴的叶子,于是叶子下坐在长椅上漂亮的小少年就足够显眼。

    他双手撑在椅子边沿,百无聊赖地数窗外电线杆上落了几只麻雀,又飞走几只麻雀,已经持续半小时。

    阳光照到侧脸,睫毛投下阴影,光线照射的角度那样精妙巧合,让那看起来像有一只栖息在眼睑不肯飞走的蝴蝶。

    路人无一例外都会投去视线——长时间盯着一个人是不礼貌的行为,换做是alpha,少有人敢,如果是omega,又容易显得不怀好意,只有一个没有分化的漂亮的小孩子不会。

    似乎他坐在那里,就不该被忽视。

    这个场景一直持续到诊室里的alpha站起身来。

    小孩坐在斜对面的长椅,看见他起身便也跟着站起来,几步走到诊室门口,听里面传出的话语。

    “……是有些敏感,各方面吧,不过你也别担心,发育期的小孩都是这样的。一部分是生理因素的,另一个也是到年龄了,心理也成长啦。说起来你还小没察觉,就最近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孩给人感觉特别早熟,哪像我们那个年代,还冒傻气呢啥都不懂,哪跟他们似的,一个个都可有主意了……”

    医生是个很能聊的女性beta,这半个小时里嘴就没停过。

    alpha接过诊断证明,随意“嗯”了声,看神色压根没在听。

    “你弟弟还算好,看着文文气气的,一看就是乖孩子,不过这也难说,他这种小学霸,有的一直乖到大,有的一上高中啊大学啊那学得多了懂得多了,轴起来才更难对付呢,比调皮捣蛋那种还气人,真的就是叛逆期,你说东他往西……”

    门外,将来可能“一直乖到大”或“说东往西”的小孩探了半个头,正巧跟察觉到动静抬眸看来的alpha对上了眼。

    孟以南张了张嘴,看口型是叫了声哥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饿了。示意穆湛西赶紧走。

    穆湛西收回视线,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但很快就指着诊断单打断了正在分享小孩叛逆期心得的白大褂beta:“医生,就这些药?”

    医生话头一断,连忙看了眼单子:“对,都写这了,你去楼下取药室取就行,缴费也在那。”

    “好。”穆湛西看了眼门外的孟以南,说我弟弟来了那我们先走了,随后就准备走人,不大热情善谈的样子。

    或许在医生眼里,这个年纪的alpha这样的脾气也很正常,没计较什么,还在后面说:“那行你们早点回家啊,记得按时吃药,父母都不在家,做哥哥的就要多操点心,遇事别怕麻烦,把弟弟照顾好不生病比什么都强。”

    这句穆湛西倒是听进去了,不仅说了好的,还说了谢谢。

    孟以南之前抽了血化验,各方面数值都正常,除了腺体方面的问题,还做了几个基础检查。医生拿到结果,说问题不大,下周一就能回学校上课。

    对此,穆湛西问过孟以南的意思,孟以南也觉得身体没大碍,就给班主任说下周一上课。

    不过孟以南看起来兴致并不高。

    他倒是没多么明显地表现出来,但穆湛西能感觉到。

    小孩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说话,逃避问题的时候喜欢顾左右而言他,探究的时候一直盯着人看,讨好的时候又讨好得很明显,很容易就看出来他想什么。他也没遮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