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是真的不明白,像做游戏一样,强迫自己记住眼前的场景,闭上眼睛,总觉得再睁开就会瞬移去另一个地方。

    长大了会感到烦躁,人没有稳定的归宿就会烦躁,心无法定下来,有时候会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因为他总是跟着谁随波逐流,如同他这个人本身并不存在。

    ……

    而这会儿,这样的感觉又很强烈。

    孟以南想,大概是现在太安静了。

    从中午开始,就没有人来孟以南房间找他,最后也不知怎么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是一只动物,可能是羊,因为身边朦朦胧胧都是这种团着白色毛团的生物。

    他在很多羊里面穿行,走啊走啊,走了很长时间。

    孟以南不觉得累,也不像别的羊一样低头吃草,就是一直闷头往前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

    草场无边无垠,小羊孟以南一直从天亮走到天黑,再从天黑走到天亮,直到看见了羊圈的边缘——有一道栅栏堵住了他向前的路。

    因栏杆的出现,小羊孟以南不能再接着走下去了,他原地愣了一会,忽然开始着急,跺脚,对着栅栏又凶又急地咩咩叫,然后顺着栅栏左右踱步,非常焦躁。

    但栏杆只是栏杆,小羊孟以南怎么生气也无动于衷。

    大概是气累了,好一会之后,他慢慢地停在某处,缓缓地看向天空。

    看见栅栏上立着一只漂亮的小鸟。

    小羊孟以南痴痴地看着它,一动不动,他的世界就此静止。

    忽然一道风吹来,小鸟受到惊吓,抖抖翅膀飞走了。

    小羊孟以南愣了一瞬,开始朝小鸟的方向追。

    小鸟顺着栏杆边缘飞行,给小羊孟以南产生可以追上它的错觉,但它最终还是离开那里,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小羊孟以南展开四肢,用力奔跑,却怎么也不能追到小鸟。

    他最终停在栏杆前,看见那只鸟身在围栏外很远的地方,去往更高的、小羊无论如何也不能触及的天空。

    他终于明白,他只是一只在羊圈里受到束缚的小羊,即使草场再大,大得望不到边,他也始终在围栏里,永远无法追到那只展翅飞翔的鸟。

    小羊终于认命,又产生无法消除的不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自己身上的绒毛。

    哭着哭着,他面前象征束缚的栏杆不知怎么又成了窄窄的门缝。

    等孟以南发现,周遭已经一片黑暗。

    唯独门缝间有光,场景很熟悉,他便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正懵懂无知地站在那扇门前。

    好像是夏天吧,房间里的窗户半开着,热烫的风吹开窗帘,帘布按某种节律晃动,似浪荡飘忽的海潮。

    开着的电视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情歌,女声细软动情,和有形的风、和某种闻不到的气味黏腻地糊满整个空间。

    孟以南那时还没有门把手高,角度正好对着房间里那张大床。

    明明房间不大,却依旧要放双人床,如果是一幅画,那么只会显得空间逼仄,喧宾夺主。

    那幅画里,床边狭小的地板上散乱着破碎肮脏的衣衫,床上洗得少色发黄的床单上,扭曲着两具交缠的肉体。

    一声声轻细的喟叹与吟哦从他们中传出,比电视里柔情似水的歌曲还要勾人,像高低起伏的海潮,涨潮中缠着沙哑的喘息,潮落又糅杂泪意,让压着omega的男人越发难以自制,骂着难听的话,难耐地撞击。

    好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可是孟以南有血液从脚冲到头顶的感觉,于是逼出了眼泪,心理上的不适令生理做出反应,他无声地干呕着,却因梦境而无法离开那里半步。

    脏乱的被褥中,omega扬起那张孟以南看过无数次的脸,身体仰成一道弯月般的弧线,死死抓在他胸前alpha的头发,身体耸动,发出疑似兽类的呜呜鸣叫。

    直到最后,alpha有力的手臂攀住他的肩头,不由分说地扳过后脑,一口咬在后颈被汗浸湿的软/肉上。

    omega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脉,发出高亢的叫声,随后变作细细的呜咽,那张脸上却没有多少痛苦,尽是难耐、慵懒、享受、不知餍足。

    “是——打架吗?”孟以南好像听见自己这么问。

    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问的了,自己的声音也响在忽远忽近的地方。

    并不是这一次问的,但梦里总是奇怪,应该是他第一次看到后因好奇和害怕而问的。

    当时孟渡说什么了?

    孟渡好像只是笑,用柔软的指腹点孟以南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孟以南于杂乱的记忆中迷茫时,他看到这个梦中的场景,那门缝中的人,就在灭顶的欢愉中瞟向了门口。

    他看着孟以南,轻轻笑了笑,还跟身上的alpha咬耳朵,用孟以南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哀求,说好疼,又说不要标记我啊。

    孟以南如坠冰窖。

    他想起来了,他梦见的是六岁还是七岁时某一个夏天的午后。

    那天他很早放学,回家之后还没有放下书包,听见房间里的那些声音。

    就是那天,他发现孟渡是故意的,故意让孟以南看见,故意让小小的孟以南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肮脏不堪的人与事。

    孟以南一步一步朝后退,退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好像逃掉了,却又像一直被那双眼看着,最终落入无尽的黑暗中。

    “以南?”

    门被敲响,孟以南睁开眼睛,听到有人在小声叫他:“以南弟弟?”

    是穆停。

    孟以南还未从梦中的诸多场景中缓过来,稍微平复急促的呼吸,应了一声:“我在的。”声音很沙哑。

    他起身给穆停开门,穆停看见他愣了片刻,略带歉意地说:“我吵醒你啦?”又问孟以南有没有事,眼睛都红了。

    “没事的。”孟以南摇头,又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下。

    “还没叫小西,”穆停对他笑了下,指了指屋内,“能先让我进去吗?”

    孟以南这才嗯嗯地让开了。

    穆停看上去好像有话跟他说,但又什么也不提,先是跟孟以南说新年快乐,给他一个红包,孟以南说不用的要拒绝,但穆停也还是让他收下。

    之后穆停就看到孟以南桌上摆的那些书,夸他桌面特别整齐,说:“怎么样,这些书都能派上用场吗?”

    孟以南点点头,说能的,还跟穆停说有些他之前就想买,不过被取舍掉了,现在正好,都拥有了。

    穆停也不知看没看出孟以南是在安慰他,笑着说:“之前还怕买错了,能用得上就行。”

    然后穆停就坐在椅子上,有些要和孟以南促膝长谈的意思。

    虽说穆停不是长辈,但也大了他近十岁,又是穆湛西的哥哥,孟以南少有被人谈话的经历,便感到一丝紧张。

    穆停就问他感觉家里怎么样,说房间可能小一点,这几天要委屈他。

    孟以南赶紧摇头,说房间挺好的。

    穆停又问作业多不多、什么时候中考,有没有把握……这种很闲的话,比元旦那天出去吃饭问的要细一些。

    等了解的差不多了,就跟他说:“你看小西,本来家里他最小,但是一点也不像小孩,小时候还挺好玩,现在长大了一点也不可爱。我之前就想要个乖乖的弟弟,哎,刚好,你就来了。”

    穆停说话总是很随意,很自然,语气和缓,没有任何违和感,让人感觉很真诚,就会觉得他说过的话与他内心想法完全一致。

    无论是穆湛西还是穆停,对孟以南都很好,让他觉得在这个家里无论待多久,都不会被排挤、被伤害。

    听得孟以南心里暖洋洋的,之前梦里的各种情绪到这时已一扫而空。

    穆停笑着看他:“其实过来呢就是跟你聊一聊,中午那会我也找小西了,反正这几天我也不忙,大家一家人了,也要多熟悉一下。再来呢,就是跟你说说小西的事。”

    孟以南乖乖点头,看得穆停止不住笑,说他真的很乖,笑了一会又正经一些道:“小西他长这么大,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人,我看他挺喜欢你的,你俩年龄也差不太多,在家里可以说是互相陪伴。”

    孟以南没摸准他要说什么,还是点头听。

    “他吧,看着挺成熟的,但也不是那么回事,”穆停顿了顿,看着孟以南,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呢,又不是多称职的哥哥,可能也不那么了解他。”

    “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对你那么好,可能是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比如聊得来的朋友啊、家人的关心啊、父母的关注啊,这些的,但是都没有人能及时给他。”

    穆停拍拍孟以南的头,让孟以南觉得他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反正哥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见到你们两个可能有点有感而发吧。可能觉得我说这话也挺奇怪的,你也比他要小,但还是要说,就是你们好好相处,有些地方也要辛苦你多担待一些。”

    孟以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停说的那句“他想要的东西都没有人能及时给他”,又或者是让他多担待。

    穆停大概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清晰,解释道:“也不是想让你付出或者承担什么,就是说,小西他要是有些笨拙的地方,希望你不要烦他。”

    孟以南点点头,一面说着不觉得穆停说的话奇怪,一面又说穆湛西很好,怎么会烦他。

    穆停就笑着说他是好孩子,又说他很乖,让孟以南简单收拾一下,等会下楼吃团圆饭。

    对孟以南来说,其实没有什么节日和团圆可说的,早在见到孟渡之前,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相比于孟渡和自己居无定所的那些生活,孟以南觉得穆家是很好很好的地方,因此才会有这些很好很好的人。

    而幸运的是,他认识了新的家人,还会听到他们跟他说那样好听的话。让他多担待,其实又是该反过来,希望他们不去计较很多孟以南的笨拙与无措。

    穆停走后,孟以南去洗了把脸,出来正好碰到穆湛西。

    穆湛西就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在等他。

    其实经过中午那一出,就算孟以南说和好,假装不在意,但也会有一些小小的无法形容的尴尬。

    不过穆湛西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来找他的小狗,说一起下楼。

    孟以南便觉得好像还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只是等他走到穆湛西跟前,仰头看着他,孟以南又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

    他依旧是梦里那只小羊,在看似没有边际的草场上行走,然后抬头看到令他心怀仰慕的好看的小鸟。

    可能现在的孟以南一直是抬着头痴痴看着小鸟的状态,穆湛西也不会像那只鸟一样很快被惊动就飞走。

    但孟以南确确实实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又或许不是现在,而是更早。

    早过他们拉手的时候,早过穆湛西送他围巾的时候,早过去去朋友家、吃那个很酸的糖、一起写作业、上学放学……早过很多很多的细节,甚至于,早过那个雨夜。

    ——湿漉漉的孟以南仰起头,看到穆湛西在三楼窗口,垂眸看着他。

    孟以南终于察觉到,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为此紧张,又隐含期待。

    第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