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说心照不宣或许有些勉强,孟以南就想,大概是半个心照不宣。

    总之说完话,换好鞋,穆湛西就拉着行李箱走了。

    孟以南跟在他身边,走之前回头看了眼,穆终在门口看着他们,似乎有话要说,又好似永远也不会开口。见孟以南转头,穆终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还和孟以南点了下头。

    要说长辈,孟以南也就孟渡一个长辈,但跟孟渡的相处模式与正常情况不同,因此见着穆终他总是不自在。此时见穆终先打招呼,孟以南还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说了声“叔叔再见”,还和穆终摆了摆手。

    孟以南装乖总是很行,对长辈就是装乖小孩,看得穆湛西忍不住笑。

    而很有趣的是,穆终看着他们,不知出于逗小孩还是什么心理,也学着孟以南的样子挥了挥手。

    离得远了,孟以南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也觉得是温和的。

    孟以南高二这年的寒假,因自乱阵脚,觉得自己的恋爱差点被发现。

    不过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也没有什么,对长辈来说,他和哥哥睡在一起也并不一定就代表他们是恋人关系,还有可能觉得他们关系好,年轻人嘛,没什么忌讳,关系好就是比较容易亲近,没顾忌。

    而真正意识到自己早已暴露无遗,不仅被穆停知道,还被穆终和孟渡也知道,是在这一年的年末。

    而起因于十一月底,孟以南十八岁生日的前半个月。

    正好到周末,天气渐冷,人们陆续换上冬衣。

    孟以南于周五结束本学期第五次模拟大考,原本打算带着作业去阳城找穆湛西,但是穆湛西近期在准备竞赛,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去外地参赛,孟以南就取消此次行程,在家里打滚长草。

    周五晚上,孟以南吃完晚饭,接到孟渡的电话。

    这一年里,孟以南跟孟渡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说微妙其实主要也是因为孟渡,不仅孟以南一如既往地跟他保持距离,孟渡似乎也在躲孟以南。

    说躲可能并不准确,总之是不再私下找孟以南,减少了交集。

    因此显得很像在冷战,有些微妙。

    不过孟以南倒是不觉得这种非典型冷战需要和缓,抑或说,这样的距离才更加适合他们。

    孟渡在通话中问孟以南周末有没有事,说想要带他见两个人,但是要见的人在他们以前生活过的城市,需要孟以南过去。

    有那么一刻,孟以南是有些懵,不知道有什么人自己要见。

    只是孟渡的语气较平时更沉稳一些,少了黏腻与做作,显得正经与庄重。

    孟以南便立马有了一些猜想。

    或许……或许是和他的亲生父母有关吧。

    因为上次孟渡已经说了孟以南并不是随随便便捡来的,他能开这个口,那证明总有一天会把真相告诉孟以南。

    孟以南早有预感,只是不知道他会在哪一天开口,属于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外,感到紧张、忐忑,脑中有很多复杂的想法,最终又化成一丝不可能没有的期待。

    他跟孟渡说好,又说:“我周末这两天都有时间。”

    第95章

    周六的上午,孟渡如约来临城接孟以南。

    他来的很早,先上了趟楼收拾一些东西,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才上车准备出发。

    进来气温下降,临城冬季的气候偏干冷,而他们要去的地方d城则更加湿润一些,很多年也没有下过雪,反倒雨水较多。

    孟以南看了天气预报,这周末正巧是个雨天,估计挺冷的,于是在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

    这一趟,他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也觉得没什么要拿的东西,孑然一身地落锁出了门。

    孟渡倒是带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的背包,行李箱是之前就装在车上的,背包则收纳了刚才在房子里取的东西。

    omega提着沉甸甸的背包下楼梯的样子实在很辛苦,孟以南在旁边站着,就搭了把手,无言地将东西提出去,后由司机接手放在后备箱里。

    孟以南无意中瞥到装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忽然想到自己来临城的那一天,其实和今天是差不多的,似乎也是一辆黑色的车,载着孟渡和孟以南,后备箱里装着不多的行李,停在这一户的地下室。

    只是当时对一切都很陌生,而现在却很熟悉了。

    此时从这里出发去某处,孟以南都觉得这儿才是他的家,即便出门了,也总是会回来。

    孟以南有些许恍惚。

    不过很快孟渡就跟他说“准备走了”,孟以南这才回过神上了车。

    因有司机在场,父子二人几乎无话可谈,简单寒暄之后就保持沉默,中途在服务站休息吃了顿饭,其余的时间都在车上,用时六小时,于下午两点之前到达d城。

    孟以南在车上浅眠一阵,车停下来的同时,他就醒来了。

    他们到达的地方是一个旧小区,从外面看只觉得有些岁月了,不过走进去却比孟以南想象中好得多,绿植丰茂,环境卫生,单元楼里的电梯似乎才换新不久,门关上后可以映出人影。

    孟渡上了三楼,走向左边那一户,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这是一户近两百平的平层,四室一厅,该有的东西都有。

    孟以南刚开始站在门口没有进,看了眼里面的陈设,觉得并不像近几年流行的那种设计,应该装修得比较早,甚至离得最近的木质鞋柜的漆皮上也有一定程度的气泡和裂纹,反而透着实用性与质朴,颇具生活气息。

    房子有一股久无人居的潮气的味道,但里面的东西都不乱,看起来很干净整洁,像有人定期打扫,便猜想应该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家。

    “进来吧,”孟渡拉着一个行李箱进去,转头见孟以南还愣着,便叫他,“帮我把东西拿进来。”

    孟以南没回应,也没问这里是哪儿,沉默地把剩下一个箱子和背包拿进屋,关上了门。

    孟渡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放在地上,之后没有管孟以南,应该去了卧室,安置行李。

    孟以南没事干,在鞋柜前站了一会,看到鞋柜上放了一个小狮子的玩偶,像才洗不久,玩偶的毛已经不柔软了,硬邦邦地炸着,但很干净。

    就客厅这一小片区域,还放了几个类似的玩具,显得整个家很可爱,或者说,这大概是一个有小孩的家庭。

    孟以南紧接着就看到电视柜里的相框,放了三个,里面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很早,不管是人物的穿着,还是照片的质感,都诉说着它已经历漫长的岁月。

    最大的是中间那一张照片,背景似乎在游乐园,能看到被树遮挡的摩天轮一角。人物则是一对抱着小孩的夫妇与孟渡。

    照片上的人皆露出笑容,唯独怀里那个小孩露出要哭不哭的奇怪表情,大概是拍摄时,小孩手里的冰淇淋甜筒正好蹭到脸颊,于是抓拍到了他准备放声大哭的一幕。

    因定格的画面有些可爱,能想象到当时可能发生了什么,孟以南脑补一番觉得挺有趣的,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注意到,这张照片上的孟渡十分年轻,甚至称得上青涩,看起来也就比现在的孟以南大一点,笑起来时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很甜,是柔软可爱的omega,与孟以南印象中的人完全不同。

    而能看出旁边二人是夫妇,则是因为最左边还有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有点像婚照,穿着喜庆的大红色古装的女性alpha侧身亲吻身边面带潮红的男性omega,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甜蜜的笑意。

    而剩下一张则是孟渡和小孩。

    小孩看起来比中间那张照片里的还要小,浑身肉乎乎,身子也光溜溜的,只穿了尿不湿,不知道怎么爬到年轻孟渡的肩膀上,蹬着少年人的脖子,天真懵懂地把孟渡的耳朵当扶手,另一手则搭在孟渡脑袋上,咧着嘴笑,又傻又天真地看向镜头。

    孟渡那时候性格大概很好,好脾气地笑着,抬手扶小孩的背,身体微微向前倾怕小孩从肩膀掉下去,脸上的表情则很是幸福又有些无奈。

    ……

    孟以南看了一会,心里涌动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而等一会他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就见孟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孟以南其实已经知道这里是谁家,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等了一会,才轻声问:“他们呢?”

    孟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走到照片旁,默默看了一会,收回目光,却没有回答孟以南的问题:“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来。”

    孟以南“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只不过孟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他笑了一下:“你跟她很像。”

    孟以南之前不知道孟渡说的“他”或者“她”是谁,不过现在得知了。长大后的孟以南和那位女性alpha有七八分像,大概同为alpha,形似也神似,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也不为过。

    “是我妈妈,对吗?”孟以南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其实现在的孟渡跟照片里的alpha也有几分像,只不过性别不同,气质差异太大,而alpha又好像比孟渡大了很多岁。

    “嗯,”孟渡看了一会,轻声说,“她是我姐姐,叫孟湘。”

    这大概是一个悲情的故事。

    一对新婚夫妇在结婚第二年生下孩子,可爱的儿子也漂亮乖巧、茁壮成长,事业也蒸蒸日上,住进更好的新房。夫妇身边跟着弟弟,也是很乖巧懂事的弟弟。

    只是幸福戛然而止,于孟以南三岁那年,父母出了事故不在了。

    这个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因孟渡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看到旧物就难以呼吸,夜夜难眠,因此处理完姐姐与姐夫的后事之后,就带着小小的孟以南搬去了很小的出租屋。

    孟以南小的时候很好玩,一个小肉团子,但是讲话晚一点,念“舅舅”总是不标准,发音很奇怪,孟渡教了很多遍都学不会,但是每天晚上都哭着要爸爸,能哭很久,后来孟渡就说“我就是你爸爸”,说着说着,就好像真的是这样。

    孟渡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爱慕者,也是比较天真骄纵的omega。

    姐姐在世时很宠他,父母去世后都是姐姐照顾他,想着二十多岁可以在工作的地方给孟渡介绍一个性子很好的alpha,也组建幸福的家庭。

    只不过那些未来终成泡影,孟渡一个omega带着两三岁的小孩,吃了很多苦,也没找到对他很好的alpha。

    他从二十出头到将近四十岁,混沌过、迷茫过、痛苦过、疯狂过,也堕落过。

    有时觉得孟以南的存在是在拯救他,没有这个小孩孟渡说不定根本撑不下来,可有时候又觉得孟以南的存在是在祸害他,因为没有孟以南,孟渡也会少受非议,少吃一些苦。

    到孟以南七八岁开始,他就逐渐长得很像姐姐孟湘了。

    孟渡看着他,总是想到姐姐生前的样子,为此骂过孟以南,打过孟以南,也抱着小孩哭,情绪和缓后也曾有很多次跪在地上求姐姐原谅他,说他快要受不了了。

    到后来,他努力让孟以南跟孟湘变得不一样。

    孟湘留短发,是性格直爽爱笑的alpha,其实从这点上看,孟以南的性格可能更像omega爸爸,更天真柔软一点。

    但是孟渡那时什么也不管,让孟以南留长发,一切和姐姐反着来。

    姐姐上好的学校,朋友成群,头脑好,受欢迎,孟渡就干涉孟以南交朋友,无论风雨,从不接送孟以南,也不给他父爱,不让他像其他小孩一样,不给他自由与快乐。

    别人伤害孟以南,孟渡也不知为何总是想,苦一点也好,至少苦着活总比死了好,日子难过一点,说不定命才长一点。

    孟湘比孟渡大八九岁,是成熟的alpha,于是孟渡就想让孟以南变成omega,有段时间近乎疯狂,甚至还会因为孟以南不配合而心生恨意。

    这种情况持续到孟渡某天无意中见到穆终。

    孟渡认识穆终,是他姐姐的同学,很多年前关系似乎很好,志趣相投,不过后来孟湘去世,这段友情也没有后续。

    两人相见,穆终似乎看着他眼熟,等孟渡表明身份,alpha便想起了往事。

    穆终人很好,甚至在孟渡看来像个好骗的冤大头,得知孟渡的生活处境之后,不仅把孟以南这个十几年前的朋友的儿子接到自己家里,还给了孟渡开后门,找了一个收入不错的工作。

    孟渡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他所拥有的不多,这些年的经历使人也变质,失去傲气与骄纵,曾爬过穆终的床作为报答,只是穆终没要他。而后来孟渡故意在外说他们是伴侣,穆终也没阻止过,还带孟渡去国外走走,说是助理的身份,或是朋友的身份都可以。

    穆终话很少,沉默寡言,但也愿意把小了他很多岁的孟渡当做老朋友,独处时看看报,会吃孟渡做的奇怪菜肴,面色淡然地给几句评价。

    孟渡大概知道他也孤独,有时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没别的想法。

    其实人和人都差不了多少,无论穷困潦倒还是家财万贯,真正需要的东西却总都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