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彦府中的察子,安能不向官家禀报?

    他李纲在这里说出这些问题,就是希望通过察子之口,让官家知道此事。

    李纲叹气地说道:“士美有所不知,某真的太难了。”

    “李师师名为艮岳宫女官掌门司仪,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李师师和太上皇的关系。”

    “张夫人的所生乃是废王赵构的嫡长子,是要继承王爵的国公,最近张夫人多次到府中和内人闲谈,着实为难。”

    李纲一脸惆怅地说道,这事困扰他很久了。

    上次李师师给他下龙涎香的事,就让他差点变成杀人不见血的李纲。

    龙涎香是名贵中药,一握千金。息肌丸更是宫廷秘药,千金难求。而前几日,张夫人送来的千年老人参,更是奢靡之物。

    李纲真的有些遭不住了!

    李邦彦突然用筷子在桌子上敲打起来,合着节拍说道:“某实话实说,这是好事。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红棉树,攀枝花。未生叶,先着葩,东风轻振荡,摇出杂泥沙。百石堂钱老名辈,别号木棉旧主。鹤立鸡群出群材,谁识李生负异才!”

    “奈何文章不中程,三十未得青一衿。明知才大难为用,笑煞禅山市井情。”

    李邦彦敲着桌子,猛然在酒樽上敲打着,节奏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急凑。

    “逆子归来家不齿,残羹冷饭敝衣履。风尘青眼出青楼,惟有阿瑶一知己。解佩凌波紫洞舟,添香瀹茗媚香楼。只道花钱出措大,谁知姹女贴缠头。”

    “春光漏泄寮婆(liao,老鸨之意)恶,贴钱养汉龟凌弱。窑姐爱俏鸨爱钞,寒酸岂有迷人药?大郎未必终郎当,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然抉侬眸子去,休教贻笑大堤娼。从此防闲逐穷客,侠骨痴情缘会绝。青鸟殷勤为探看,乞与萧郎壮行色。赆别临歧裹泪痕,最难消受美人恩。”

    “最难消受美人恩……”【注1】

    李邦彦唱了很久很久,这首诗的诗格不高,但是李邦彦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李邦彦本身出身微末,考取功名多次落第,三十年一无所成。

    他归乡遭到冷眼,放浪形骸自暴自弃,在青楼认识一窑姐阿瑶并且成为知己,但是窑姐爱俏鸨爱钞,寒酸的李邦彦哪里吃得住?

    他再次走上科举,成为了宰执,最后却是身败名裂,成为大宋书局的总编。

    他最后还是不住地说道:“李太宰,好事。桃花运旺啊!”

    “哪里是桃花运啊,分明是桃花劫啊!”李纲连连摇手,叹气地说道。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两种路,两种人生

    李邦彦摇头说道:“太宰,你做事太过周正了。”

    “这样的人,活不长啊。你一不喜欢诗词歌赋,诗会联谊从来没有你的身影。”

    “二不喜欢逛妓馆,与雅客二字相距甚远。三无纳妾之举,更无赠妾之谊。”

    “短时间,你是权臣,是大宋宰执,没人敢说你什么,但倘若那一天圣恩不在,你这私德名声反而会害了你。不如自污。”

    “所以,我才说好事。”

    李邦彦都将近五十了,眼泪流的快,也走得快,就是感慨生平而已。

    他写数万言的长诗,写给的就是那些进士及第的才子们,不要学了他,做了宰执不干事。

    “自污?”李纲咀嚼着这两个字,笑道:“非吾所愿。”

    “你是道德圣人!你一心为公!行了吧!”

    “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吗?”“别人只会用‘人无私欲,所求甚大’去官家那嚼舌头根。”

    “等到哪天别人说你效仿王莽的时候,看你该当如何!”

    李邦彦没好气抓了两个蚕豆扔到了嘴里嘎嘣嘎嘣的咀嚼着。

    王莽篡汉,是一个典型的权臣登基的路数。

    汉平帝时,王莽任大司马,已是位极人臣。

    但大臣们还是一个劲地鼓动朝廷违反旧制,给王莽授予“安汉公”的爵位,并扩大封地。

    当时王莽坚决不要新野的封地!

    结果超过了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请求汉平帝把新野赐给王莽。

    数字有零有整,是汉起居注中明确记载的数字。

    大汉国都长安,人口过百万,居然有四十八万人上书请旨。还都是读书人,能够把奏章递到宫中的读书人。

    可想而知,当时王莽登基,多么的众望所归!

    李纲现在这个模样,是权臣走向皇权的必经之路!

    而且官家此次重病三天,李纲的全国调度,无一人不响应!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

    若是哪天李纲堵了崇德门,把宫城团团围住,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直接杀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