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当初瞒报苏州水患就是此人,但是后面戴罪立功做的还不错,赵桓对其印象有所改观。

    赵桓愣在原地,久久未语,整个文德殿诡异的安静,赵英的脚悄悄往后挪动了两步,躲进了屏风里,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英明神武的官家,有如此的失语之时。

    “二妹她有了身孕,甚至还怕给朕惹麻烦,人差点没了。”赵桓双手交叉在一起,回应了李清照的沉默。

    李清照将手中札子放下:“工部在燕京起了两处宫室,据我所知,是内帑和国帑各自负担一半进行建设,但年中的时候,我已经派了皇城司的察子介入调查,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工部在兴建燕京宫室中存在两头收钱的嫌疑。”

    “所以,工部的这道札子,说的天花乱坠,但是改变不了工部侍郎貔貅的性子,他还会拿,还会要,他就是下一个李擢、下一个吴敏。”

    “至于你说二妹有了身孕,而我没有,官家,这是臣妾的责任吗?”

    赵桓重重的靠在了椅子上,揉着肿胀的脑阔,李清照是一个言辞极为犀利之人,赵桓终于发现自己在她面前,仿若完全透明一样,什么都能被看穿。

    文德殿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赵英直接从屏风后面,如同鬼魅一样的飘到了文德殿之外候着,他的身边还有左右御史和中书舍人陆宰,都被赵英提溜出来了。

    赵桓十指交叉在了一起,略微有些为难地说道:“你和二妹不太相同,她基本无害,所以入宫无人反对。”

    李清照很久都没有说话,看着手中的札子满脸的疑惑:“青塘向国帑要了三百万银元,要修建什么狗屁的壕沟?陇右的西夏人、西域的契丹人,难道会因为壕沟就不犯边,不劫掠大宋的百姓了吗?”

    “这三百万银元,给了青塘组建一支边戍马军,不多,三千人就能使青塘百姓免于劫掠之虞。官家批了这道札子,臣妾看不明白。”

    赵桓手掌用力的摩擦着,说道:“说咱们的事。”

    “先说札子。”李清照举着手中的札子,丝毫没有担心忤逆皇帝的镇定。

    “不会有壕沟,这笔钱回到永兴军路各大军头手中。”赵桓略有几分叹息地说道。

    “封口费?安抚?”李清照用力的将手中的札子甩在了札子堆里。

    赵桓连连摆手说道:“你不懂。”

    李清照指着札子愤怒地说道:“臣妾是不懂军国大事!但是官家什么时候也玩起了绥靖和平衡?!这是官家擅长的事吗?这个札子上书的这个谏台官员,就包藏祸心!”

    “这些军头们养寇自重一年两年了?是整整上百年!就是一直给,他们就觉得大宋朝堂好欺负,就一直要!长此以往才导致了永兴军路之乱象!”

    赵桓吞了吞喉头,看着那一堆的札子,说道:“这个是和李太宰行程的默契,这本札子是安抚的道具,会在李太宰手中驳回,然后上演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

    “大概就是如此。”

    李清照看着札子,看着坐在御座上的赵桓,颇为失望的摇头说道:“然后不给永兴军路这三百万银元的锅,就扣在了李太宰的背上?这是自掘长城的行径!”

    赵桓终于放弃了抵抗,和盘托出地说道:“明年打完金国,后年打西夏,永兴军路的军字去掉了,就好解决了。”

    李清照闭着眼想了很久,才说道:“这还差不多,就是委屈李太宰了。”

    “也不是第一天委屈李太宰了,他习惯了。”赵桓终于将手摊开,手心里都是汗。

    这一关似乎是过去了。

    “也不是第一天委屈李宫正了,她也习惯了?”李清照拿起了另外一本札子,满眼笑意的问道。

    赵桓略微有些心虚的左看看右看看说道:“这个,国事多艰,你也久居汇英阁,自然知道,国事繁重,朕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李清照瞟了赵桓一眼,说道:“以国事为重,那国本自然也是国事,而且是国事里的头等大事。官家以国事为重,臣妾倒是无所谓。可是一下子有了俩国本,官家可真是荒淫呀。”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李清照施施然的放下了手中的札子,俯首说道:“山谷道人言:亏功一篑,未成丘山。凿井九阶,不次水泽。行百里者半九十,小狐汔济濡其尾。”

    “官家,眼下大业未成!官家就行如此荒唐之事,让天下朝臣!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官家!这难道就是我大宋天子的德行吗?”

    “李太宰是外臣,他不便多说。赵英是糊涂,他是官家至上,官家怎么开心怎么来。太皇太后囚、太上皇眼睛一闭、耳朵一捂装聋作哑。”

    “但是官家,汉成帝即大统,承汉统,荒于酒色,外戚擅政,大政最后被太后王氏一脉所掌,最终导致了王莽篡汉,前车之师,后车之鉴。”

    赵桓从李清照眼神中读出来的并不是责难,也并非醋意,他从那明亮的眼眸中读出了失望二字。

    所以,今日李清照入宫,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砰!”赵桓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清照:“你!”

    第八百一十三章 大宋官家哄人的手段,十分枯燥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你不冷吗?!现在当殿指斥朕,朕又不是柳下挥!”

    “你自己就干净到了极致吗?若池中之莲,出淤泥而不染吗?为什么不能让你进宫,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赵桓愤怒的咆哮着。

    李清照看着出离愤怒的赵桓,浑身发抖的闭上了眼睛,文德殿上再次经历了良久的沉默后,李清照开口:“指斥?好大的罪名,道德的制高点?好高的帽子。”

    “臣妾告退。”

    李清照拖着长长的尾裙转身准备离开,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赵桓清晰的看到了李清照眼角眼泪划过。

    赵桓略带颓然的坐在了龙椅上,靠在椅背上,用力的揉着额头。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软肋,那就是害怕旁人的失望,不论这个人是谁。

    他也发现自己终归还是喜欢听,官家英明这四个字。

    赵英看到了李清照出宫,赶紧扶着李清照上了大驾玉轳,问道:“李宫正去哪里?”

    “回家。”李清照木然地说道。

    “要不说李宫正厉害呢,总是能把自己想办自己的事,都给办了。”赵英早就看出来李清照进宫,压根就没打算好好说话,奔着吵架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