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并不擅长朗诵,他并没有抑扬顿挫,有感情的朗读,只是单纯的将札子上的文字描述出来,但是整个府衙的人无人说话。

    张宪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耶律斜说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让人望尘莫及。”

    张宪并不喜欢异族人,和他不理解岳飞的留头不留辫的命令一样,还有宽恕那些金奴,那些背弃了大宋的汉儿,还有什么价值?

    对于张宪来说,忠诚就是一个臣民的最大价值,当然他有时候也认为自己有些极端,但是他并不想改变。

    他对耶律斜的称呼依旧是耶律斜,他不喜欢称其为刘斜,从名字开始不认可他们。

    哪怕是这些契丹过去的勋贵,现在是大宋皇城司敢战队的人,张宪也不愿意认可他们。但是他对官家忠诚,所以他忠诚的执行着官家的命令,但这不代表他对异族人没有意见。

    岳飞看了一眼韩世忠说道:“黄龙府再惨,我们也要维持我们之前商讨的意见,有序而稳重的推进,哪怕是今年无法征战会宁府,我们不能将我们的士卒,暴露在鼠疫和炭疽的危险之下。”

    “保护士卒,就是保护我们,没有士卒,绝对不会有将官,这是作为一个将官的最基本的责任,我们负责将官家的仁善照耀到四海之地,但也要负责将士卒安全的带回家中。”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一个士卒的宿命,死于不义,吾不愿也。我说完了,谁反对?”

    岳飞是一个很喜欢和参将们讨论作战计划的人,他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的智慧和勇武能够百战不殆,他也笃信三个裨将顶一个诸葛亮的说辞。

    韩世忠、呼延通和张宪都没有反对,参将们左右看了看,参正事董先站了起来,代表参将们发言:“我们同情黄龙府的遭遇,但是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军卒涉险。”

    “那就继续维持原定的计划,韩将军,我们去侦查下塔塔尔人的动向。”岳飞站了起来,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岳飞带着二十骑背嵬军,而韩世忠带着二十骑山岚军,向着塔塔尔人的方向而去,他们要搞清楚塔塔尔人的实力,是否还和过去商贾们提供的情报一样。

    “他们这是在干啥?”韩世忠将千里镜伸长,看着数里之外的情景,老远他们就看到了一股股浓烟在天边滚滚而动。

    岳飞将千里镜放下:“塔塔尔人的奶茶不能喝,连我都知道的歌谣,他们为什么不知道呢?”

    等到岳飞和韩世忠近前时候,才知道了这是一队漠北草原来一支部族,衣尚灰暗,灰色目睛,隶属于黑达达,或者在大宋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鞑靼。

    “孛儿只斤?”韩世忠看着那灰色的瞳孔略带一些惊讶地说道。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岳飞站起身来,看着一地的狼藉,这里大约有三十多具尸体,看起来像是一只漠北草原来的使团,前来塔塔尔部商议,但是被塔塔尔部截杀了。

    自以为投奔了金人的塔塔尔人自视高人一等,和漠北诸部闹得十分僵硬。

    韩世忠点头说道:“黑鞑靼出自突厥,原来都叫他们蒙兀,孛儿只斤就是灰色瞳孔的意思,这是他们那边的一个传言,说是灰色瞳孔,都是漠北草原的黄金家族的特征。他们一向居住在漠北,很少到漠南来,上次来还是他们的首领响应耶律延禧的诏命,前往大同府勤王的时候。”

    “我在大同的时候,曾经收了一个兵,是当初黑鞑靼前来大同勤王和他们的部族走丢之后,为了吃口饭进了山海军,此人孔武有力,弓术、马术极佳,前不久被我选入了山岚军。”

    韩世忠和岳飞很耐心的等待着山岚军卒,去临潢城把那个黑鞑靼的军卒叫到了这片狼藉之前。

    岳飞想要搞清楚这件事,因为这涉及到金国对漠北用兵,和他的整体作战规划。

    “岳将军,韩将军。”黑鞑靼军卒俯首见礼后,开始在现场勘查了半天,才疑惑的回到了将军面前说道:“这是我们黑鞑靼的人,而且身份尊贵,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不清楚。若是能够找到一个活人,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活口抓到一个。”韩世忠点头,示意山岚军卒将抓到了黑鞑靼活口带了过来。

    两个鞑靼一阵叽里咕噜之后,那名鞑靼归化人俯首说道:“岳将军,韩将军,打听清楚了。”

    “鞑靼的首领合不勒大汗,在靖康二年,也就是官家亲征燕云的时候,自立门户,尊克烈部为正朔,在漠北开疆拓土,威势越来越盛。去年的时候,合不勒大汗陆续起兵寇金边,攻城略地占了金人二十七团寨。”

    岳飞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你原来的部族,叛了金国,现在自立为国?”

    这个归化人俯首说道:“回将军,合不勒大汗靖康元年的时候,被完颜晟宣召到了黄龙府,合不勒大汗酒后失态,摸了一把完颜晟的胡须,这个仇就算是结下了。完颜晟派了使者要杀了合不勒大汗,合不勒大汗杀了使者,就整兵和金人打起来了。”

    岳飞点头示意,让这两个鞑靼离开,看着辽阔的草原,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漠北诸部是讲究大复仇理论的地界。

    第八百六十二章 包治百病,大力丸?

    岳飞和韩世忠的侦查,走的很远很远,即使他们穿着厚重的牛皮甲,导致马匹飞奔变成了快走,四十二骑也未曾停下脚步,他们一直走到了大鲜卑山的尽头,包裹里的马蹄铁都消耗了三块后,他们终于决定转回。

    因为再不回去,马铁铁的数量就不够了。

    “我们是将官,我们需要对我们的士卒的生命责任,虽然四十骑收集到的情报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了。”岳飞勒马转回的途中,看着一处空寂的塔塔尔人部族,回头对张宪说道。

    张宪摇了摇头说道:“岳帅,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他最了解岳飞,他知道岳飞在想些什么,从汴京出发前,岳飞和大宋的皇帝,在朝堂上制定好的战略。

    “我知道。”岳飞伸着马鞭指着远处的塔塔尔部落说道:“我不想我的行军营最终都变成如此惨烈的模样。”

    远处的塔塔尔人部族出奇的安静,天空无数的秃鹫在盘旋嘶鸣着,阴云低压在了那个部族的上空,但是最让岳飞惊惧的是,地上也有无数的秃鹫的死尸,他们食腐,但是这份食物包含剧毒,炭疽将这些秃鹫的生命带走了。

    本来缀在地上的营帐,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草原上独有的大风将营帐掀翻在地,裸露的几个帐篷里,老人围在最外圈,孩子在第二层,妇女在第三层,他们如同雕塑一样挤着取暖,然后死在了瘟神的手中。

    “塔塔尔的鼠疫比黄龙府还要严重。我们一路行来,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着的部族,部族的成年男子离开了他们需要守卫的部族,聚集在了塔塔尔的首领兀格的脚下,向着漠北进发。”韩世忠点头,示意肯定了岳飞的决定。

    塔塔尔部失去了进攻的必要,因为鼠疫,他们没有丝毫招架之力,为了生存,他们将成男男丁聚居在一起,男丁从部族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财富,包括取暖用的牛粪,任由老人、孩子、妇女死去。

    张宪皱着眉头说道:“所以,你们是要违抗圣命吗?我们在汴京和官家商量好了战略,如果我们不那么做,我们肯定失去陛下的信任。”

    但是这次韩世忠和岳飞才是这次的行军总管,他张宪说不上什么话,只能任由他们作为,写了一道忤逆的札子到了京中。

    赵桓收到了韩世忠和岳飞的札子,赵英收到了来自张宪的札子,这三份札子摞在一起,在赵桓面前摊开了一幅人间惨状的画卷。

    “便宜行事。”赵桓思前想后,批复了韩世忠的札子。

    赵英看着官家的批示,问道:“官家,那当初的谋略,就这么废了吗?”

    赵桓一副理所应当地说道:“情况有变,不废了还能怎样?难道让大宋的军卒去攻打大鲜卑山的疫区不成?连秃鹫都死了。朕的将卒不是数字,是一个个生命,他们身后是一个个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