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美不假思索地说道:“善。”

    李纲在常朝里提到这茬,自然早就在私下里和李纲通过气,两人研究了很久,陈子美非常赞同李纲的看法,并且同意这个制度的推进。

    税务分级收税的制度,从最低级别的半成、一成、两成、三成、三成半的商贾营收税赋,改变了过去的一刀切的商税,实现广义上的“杀富济贫”。

    “你们有人反对的吗?”赵桓试探的着问道。全场无人出列应声。

    大宋朝终归还是个文人的天下,他们对商贾的另眼看待,哪怕陈子美是正经的进士及第,大宋的士大夫们依旧对他曾经从事过贱业,认为陈子美与他们格格不入。

    所以这个政策,对于他们来说,压根就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那李太宰就去办这件事吧。”赵桓示意李纲放手去做,一如当初一样,自己给他兜底。

    税务分级收税的制度还包括邸店不入流商贾的扶持政策,当然李纲做这套税务分级制度的目的,压根就不是响应官家“王为民为天”的思想,也并非有着共同富裕的宏图伟业。

    他完全是为了打击邸店一等豪商的影响力而存在。

    淮南陈家与官家的内帑在高丽争利,让李纲看到了一等豪商们的恐怖影响力!

    眼下一等豪商们还能控制,毕竟天底下最大的商贾,就是官家的内帑产业。然后才是以国帑为核心的国帑产业。

    但是这依然让李纲耿耿于怀。

    他的目的,就是分化邸店一等豪商的影响力,若是在高额税务的压制下,能够将邸店一等豪商分而划之,与当年主父偃提出的“推恩令”削藩,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作为皇权的卫道士,他坚决抵制一切可能影响皇权的存在,因为在他心里,官家一直反复提及的对皇帝的限制,在商量之初,就会被李纲坚决否定。

    他是为了维护秩序,而赵桓也顺势同意了李纲关于进一步推动商改的措施。

    当然对邸店不入流的商贾的扶持的税收政策,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抱着共同富裕的伟大梦想,一个抱着分化邸店一等豪商影响力,对秩序的维护。

    殊途同归。

    而对于一等豪商并未不是仅仅一向分级收税制度,还包括了反垄断的法案,具体的条文,李纲还在摸索,但是蔡京已经在李纲之前,对反垄断之事,趟出了巨大的一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纲站在蔡京的成果上,进一步的推动了反垄断的产业的规范。

    方腊的起义,因为江南地龙翻身,大地震这个天灾导致的民无定所而起,其实根本的还是赵佶越过宰相和六部,直接对江南两地盐政做出了干预,这导致了方腊起义在江南、两浙有了群众基础。

    而蔡京在之后的政策修改中,对赵佶的政策展开了拨乱反正。

    赵佶的做法是发行盐钞,以盐为本位制度,发行的盐钞上,只标明了盐的价格和数量,没有期限。

    这就造成了盐商们把盐钞买回去之后,邸店各地盐商坐到一起,手持盐钞,商定价格,囤货居奇,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盐价。

    这有点类似后世期货的金融工具,在大宋导致了食盐价格飙升,从过去的十五文可购买一家五口半旬用盐,直接飙升到了三百多文。在方腊起事之前,盐的价格还在飙升。

    但是盐工和盐场们,还是按照朝廷定制的价格出盐,甚至因为出盐陡降,出现了盐场盐工大范围的失业。为方腊的百万起义军充实了青壮年成丁。

    宣和四年之后,蔡京瞒着赵佶,对盐政修改,做出了盐引。

    蔡京改革之后的盐引,分为长引和短引,长引销外路,短引销本路。最关键的是,蔡京推出来的盐引,这玩意儿是有期限的。长引一年,短引一季。过期废除,严格限定运销数量和价格。

    将市场从邸店一等豪商的垄断经营,重新纠正成为了自由贸易的竞争,在江南人口在十抽一屠令的情况下,大宋的盐价反而开始稳步下降,眼下盐价已经恢复到了崇宁年间,十五文盐半旬左右。

    所以赵桓对蔡京这个人的种种政策非常感兴趣,正如他临走的时候,说的那样,蔡京和官家越看越像。

    官家在做的,想做的,蔡京都走在了前面,并且顶着赵佶的压力,做的相当的不错。

    可惜,蔡京再有才,政策再多,自大学士陈东上书炮轰蔡京为大宋六贼,蔡京已经被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位列奸臣无疑。

    否则就只能把赵佶钉在耻辱柱上,极限一换一,根本不可能操作。尤其是蔡京、蔡攸客死潭州之后,朝中无人,自然再不能有人给他平反。

    第八百七十九章 国帑和内帑并列

    大宋从来不缺少能臣干吏,或者说中原王朝从来不缺少能臣干吏,任何时代,任何时候,都有一批类似的人出现,他们有能力,但是限于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他们的舞台的局限性,无法展示其能力。

    这类人只能无奈的进行着种种妥协,在重重阻碍里,自嘲着妥协的艺术,推动自己的政策,哪怕是一点点正面的影响,足以聊以慰藉,碌碌无为的一生。

    赵桓没有只手遮天的占有欲,也没有机枪诺十米、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指手画脚的表现欲,更没有总有重臣、刁民想害朕的迫害性重症疑心症,两人的道路殊途同归,赵桓很愿意为李纲舞台站台。

    正如赵桓信任岳飞一样,他很信任李纲,而李纲也未曾让赵桓有过一丁点的失望。

    李纲也从不是自己在做事,他虽然一直在做个独臣,但是以大宋中兴为共同目标聚集起来的朝廷干吏,比过去的朋党更加具有凝聚力。

    这可能大概就是最朴实的革命友谊大于天的简陋版。

    李纲对于反垄断还在和陈子美商量,毕竟陈子美最为过去的垄断经营的受益者,他对此有更多的看法和独到的见解。在大宋原有的政治工具下,反垄断也正式提上了大宋的议程。

    赵桓对分级收税非常赞同,对反垄断有过一丝顾虑,不过这一丝丝顾虑很快的就被赵桓自己所打消。

    垄断,才能催生资本主义。

    而资本主义是经过考证的一种备用选项。大航海、全球贸易、收割全球的可操作的方案。

    赵桓当初在高呼海商们的护卫是合法纳税的大宋商贾时,就嗅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只不过赵桓左思右想,资本主义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压根就不适合用。

    它经常萌芽,唐中期、北宋后期、南宋一朝、元朝中期、明末、清末,资本主义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萌芽,只不过这种萌芽,始终是个萌芽,很快就会被民众和朝堂给扼杀。

    因为任何一个新的朝代建立,为了更多的技术性官僚,都会大肆推广教育。大兴教育之后,有识之士、民众对于眼界和知识的拓宽,都会不由自主的选择扼杀这种萌芽。

    因为资本主义的根源是垄断,它能够存在于世间的核心原动力就是:极限剥削,保持自己垄断地位的基本方法是愚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