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共同好友?”姑妈疑虑更深了,她可能有所猜测,想套许砳砳的话继续缩小范围,“是我哪个微信号的好友?私人号还是工作号?”

    许砳砳如实回答道:“……都有。”

    姑妈大概是误以为许砳砳说的共同好友是他爸或他妈,大大方方地从包里翻出另一只登陆着工作客服号的手机,递给他:“拿去拿去。”

    当初加了姑妈两个微信号还是被逼的,如今对于许砳砳而言反而是意外之喜。姑妈的微信工作号非常人工客服,朋友圈只有转发链接和友情宣传,没有任何涉及到私密的东西。

    许砳砳甚至一接过手机就在琢磨着要怎么把姑妈这个微信号骗到手。

    他捧着手机在一旁坐下,抓紧时间给原初发消息。

    虽然后知后觉妖界与现实世界的流速不同,可许砳砳现在绝对不能给原初发消息说诸如“别等我了”这一类的话。

    许砳砳也只能以平常心对待,他给原初发了消息。

    说,“又让你等太久了”,这一句还挺像恋人之间,约会迟到的那一方的口头禅,只是许砳砳总在迟到,他没法不迟到,一迟到就是四年;

    说,“但我下次还是会迟到的”,这句话则更像是理直气壮地耍赖,只有恃宠而骄的人才有这底气耍赖,满心满意宠着对方的那个人应该会无奈,可是许砳砳只是无奈地阐述着恃宠而骄的事实。

    许砳砳继续给原初发了好多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说他很后悔没有跟福先生定制骨灰沙漏,比如一听见他定制的是骨灰沙漏的时候,第一家店还嫌“晦气”不肯接他的单,再比如说他主动约见他的妈妈。

    许砳砳一个人对着备注名为“青春期叛逆小孩”的微信号自言自语了半小时,直到姑妈的客户发来消息,而姑妈点的烧烤外卖也到了,许砳砳这才不得不中断他的跨时空对话。

    许砳砳次日回学校,他是转校生,班上的同学不仅都是生面孔,还都是本该比他低了一级的学弟学妹们,这也让许砳砳的社交热情大打折扣。

    但是许砳砳的脸长得不赖,这让他能更轻易地得到异性的好感,而同班的男班长对他也比较照顾,听许砳砳说开学第一天就丢了手机和新书,班长立即热情地代他跑了一趟学校仓库,找相应的负责老师询问新书的库存。

    课间铃声响了一会,许砳砳托着下巴,眼看着班上的同学,有的人在闲聊,有的人埋头刷题。

    还有的同学主动找他搭话,说他的名字很有趣,问他曾经读哪个学校,还有的男生上来直接开口“砳哥”,还要分享零食给他。

    周围的所有人,他们鲜活闹腾,似乎都比许砳砳想象中的更友好。

    许砳砳忽然就觉得,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一年也还不错。

    就是……那位在开学第一天就没收了他耳钉的教导主任,一在教学楼道里遇见许砳砳就逮住他道:“你的三千字检讨呢?昨天怎么还没交过来!”

    ——许砳砳直到这时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他开学第一天就跟这位主任顶嘴,把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不仅被没收了耳钉,还被勒令要写三千字检讨书。

    结果许砳砳只记得这位教导主任粗犷的野生眉,压根不记得三千字的处罚了。

    这是许砳砳开学的第三天,却是他第二次光临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严格来说,他第二天请假没有来学校,所以许砳砳上学两天达成二进办公室的打卡成就。

    ……

    周日下午,许砳砳在客厅刷高考卷的时候,两只傻狗一直在给他捣乱,许砳砳起先还会提醒自己要微笑,要记得“冠军”二哈对他的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许砳砳坚持了半个多小时,在“冠军”跳上沙发趴在许砳砳的后背,骑到他头顶上的时候,许砳砳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还是把这个不孝子掀开了。

    也在这个时候,许砳砳收到了姑妈的消息,姑妈先发来一个定位,还说“四点过来这家冰品店”。

    这是他隔了一年后再次见到他的妈妈。

    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橱柜玻璃撒在二人座的圆桌上,他的妈妈穿着一身改良版的薄荷绿旗袍,挽着头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清新素雅,温柔恬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只是,或许是许砳砳才在子午花的梦境里看过更年轻的她,再见妈妈时,他才发现他的妈妈好像沧桑了不少,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即便画着妆也无法彻底掩盖她眼下的疲惫。

    而他,却还沉浸在妈妈一直年轻漂亮的梦境里。

    姑妈也在店里,她独自坐在一个角落,跟许砳砳的妈妈隔着三四桌的距离。她担心他们母子见面会起冲突,却又想留给他们更多独处交心的空间。

    但姑妈远远地看着,还是忍不住叹气,许砳砳从走进这家店到此时,就一直在沉默。

    都是他妈妈在说话。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像是要把这缺失的一年里没说上的话都补回来。

    “你能主动说想见我,我真的非常开心。”

    “妈妈对不起你。”

    “在过去一年里,我没有陪伴你的成长,无权过问你生活得好不好,可能你也觉得我的关心是假情假意,但是我听你姑姑说,你现在过得很好,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在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妈妈的时候怀了你,你爸爸单方面强烈要求把你生下来,我们当时都以为这是对你负责——可他却也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准备。”

    许砳砳低着头,视线始终凝固在面前那碗雪顶已经融化了的雪山冰淇淋上面,瓷碗的边沿漫上了雪水。

    他的手机“叮”了一声响,许砳砳瞥了一眼就把手机反盖在桌面上。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柔软,她止不住叹息:“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擅作主张地把你生下来,却又没能一直陪着你,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她说着,说着,嘴角还挂着笑意,眼泪却已经流出来。在她抑郁的期间,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反复复地质疑活着的意义,活着的目的。“开心”原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是对于抑郁期间的她来说,她甚至认为“开心的人”都是拥有超能力。

    期间她不敢想起许砳砳,她会把许砳砳在这十八年成长过程中,经受过的所有小病小痛,所有困难挫折,所有所有负面遭遇都揽到自己身上,她几度崩溃,最爱的人却变成她最不敢言的伤,她连自己都无法热情生活了,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了,她为什么要把许砳砳生下来受苦受难。

    “……”

    随着他妈妈最后的话语声落下,许砳砳用樱花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雪山冰淇淋的手一顿,樱花勺子碰到白瓷碗的碗壁,响起一声极清脆的声音。

    许砳砳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妈妈自责的脸,语气也格外平静。

    他对他妈妈说:“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

    他仿佛看到妈妈脸上强撑的笑容出现了道道裂缝。可是许砳砳实在无法坦然地装作豁达大度,装作父母离异“一个家都走散了”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妈妈垂着眸,局促不安地扶着那剔透的琉璃碗,手指也不断地摩挲着碗壁,她强作欢颜道:“我知道……我只是……”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得到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要好好和你道个歉,而已——她很快又紧闭嘴唇,这种话比她苦苦哀求原谅还更加无法让人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