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厉声道:“但是你们洪家退婚,令她和谢家颜面无存,甚至无法在京城立足,这总该是事实吧?”

    洪家公子哑口无言。

    “走吧,找个地方谈谈,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若你继续在这里纠缠,一段姻缘可真要就此玩完了。”

    沈溪这次没有再留下劝说,沿着街道便往远处走,洪家公子看了紧闭的药铺大门一眼,稍作斟酌,决定跟沈溪一起去听听他说什么。

    沈溪来到隔壁街的一个茶摊上,叫了两杯茶,此时洪家公子跟上来,同桌坐下。

    “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洪家公子问道。

    “鄙人姓沈,还未请教阁下?”沈溪先回答再回敬。

    “哦,在下姓洪,名浊,激浊扬清的浊……你年岁小,应该不知何意吧?”

    沈溪冷声道:“激浊扬清?《尸子·君治》云: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不过我看你却是满心污浊,居然想与谢家小姐双宿双栖……你可知谢家小姐如今要养活一大家子,每天从早忙到晚,可会跟你浪荡天涯,风花雪月?”

    洪浊惊讶地问道:“谢家在京时不是很风光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料想如今谢家家境不至于太差吧?”

    “看来洪公子还不清楚谢家的现状,谢家散尽家财,返回汀州,家中无撑起家业的青壮,满门孤儿寡妇。洪公子自问有担当,能悖逆家族意愿迎娶谢小姐,但敢问洪公子,准备以何来养活这一家人?”

    这下洪浊彻底无法应答了。

    沈溪继续道:“我看洪公子不妨回去考虑清楚,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至此处商量,若你能想出个养活谢家人的办法,我倒不介意为你出谋划策,暗中相助。否则的话,劝洪公子趁早死了这条心,回京做你那安逸的公子哥吧。”

    说完,沈溪“啪”的一声把两文铜钱甩在桌上,起身离去,将洪浊吓了一大跳。

    沈溪走到街道转角处回过头看,洪浊还杵在那儿,一个人喃喃自语。

    这公子哥可以一怒为红颜,与家里闹翻只身来到汀州府,可惜红颜有家人要养,无法跟他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现在洪浊要为现实好好谋划一番了。

    理想中的爱情,跟现实终究是有区别的。

    沈溪料想洪浊今天应该不会再纠缠谢韵儿了,回去后发现药铺已经开门,周氏立在门口四处打量,嘟哝道:“人去哪儿了?”

    沈溪笑嘻嘻道:“娘,你说的是哪个?哦,京城来的那个公子哥吗?可能是觉得谢家姐姐不想见他,暂时回去闭门反省了吧!”

    谢韵儿也走到门口看过,确定洪浊没留下纠缠后,宽慰地拍了拍胸口,点头道:“希望他早些回京……洪家传到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独子,还等着他传宗接代呢。”言语之间颇多感慨,看来她心中多少有些放不下。

    第一六〇章 一无是处的男人

    沈溪到了学塾,发觉教室里氛围诡异,许多住校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李郁跟昨天那班一起去河边看小姑娘洗澡的同学,一个都没来。

    直到上课,不但这些人没来,连先生冯话齐也不见踪影……冯话齐找人传话,让学生们自己温习功课。

    等中午的时候,沈溪在同学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昨天几个同窗去河边玩耍时出了事,有人被突发的激流卷走,今天早晨才在下游找到,人早已经没了气。

    李郁等人被家里扣起来暂时不让上学,死去学生的家属要追究冯话齐的责任,据说事情已经闹到了官府。

    生老病死之事,沈溪两世为人见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死过一回,可这种事突然发生在身边,昨日里还活蹦乱跳的同学,今天就阴阳相隔,沈溪顿时觉得心情压抑。

    接下来沈溪一点儿精神都没有,稀里糊涂过了大半天,下午上课许久,先生冯话齐才走进教室,脸色苍白而憔悴,看样子骤然遇到这种事情他心里也不好受。无论怎么说,学生到河边玩耍,他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可整个学塾就他一个先生,事情还是发生在放学后,他想管也管不了。

    死者家属那边告官后,县衙那边挺重视,县太爷升堂问案。事情其实非常清楚,因此最终也不过就是判冯话齐把之前所收的那名学生的束脩退还回去,事情就算彻底了结。

    “沈溪,放学后过来找我一下。”

    临近放学时,冯话齐突然说了一句,令沈溪心“咯噔”一下,莫不是跟昨日李郁让他一起去河边有关?

    放学后,沈溪惴惴不安地到学塾旁边冯话齐的家门前,敲了敲门,一名妇人给沈溪开了门。

    沈溪恭敬行礼:“师娘安。”

    “快进去吧,你先生在里面等着。”

    师娘是个憨厚的妇人,因为冯话齐住在学塾隔壁,许多住校生的屋子都是她帮忙收拾打扫的,跟学生的关系很好。

    沈溪到了里面,发现冯话齐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沈溪一眼就看到封面上赫然是《幼学琼林》四个字,却是年初在宁化知县叶名溯督导下,由自家印刷作坊印出来的那批书。

    沈溪没想到这么快,《幼学琼林》就已传到府城来了。

    “先生。”

    沈溪行礼,权当是提醒冯话齐他来了,因为冯话齐看书看得很认真。

    “哦。”

    冯话齐把书放下,看了沈溪一眼,微微点头,“近来我仔细留意过你,用功不说进步很快,我想明日让你父母来一趟。”

    沈溪听到前半段还挺好,最后一句,简直跟喝水被呛着一般。学习不好叫家长可以理解,学习好叫家长算几个意思?

    “先生,我……”

    “这次请你父母来,是想跟他们商议,让你转读《五经》,虽然以你的年岁读《五经》小了些,但你天分很高,好几次我考核《四书》的内容,你都很好地完成,如果早些学《五经》,就可以接触科举方面的内容。”冯话齐的目光中带着欣赏和鼓励,“不过总要先问过你父母的意思。”

    沈溪听了这话才放心,恭敬道:“是,先生,学生知晓了。”

    “你回去吧。”

    冯话齐摆摆手,“昨日他们让你去河边玩,你没去,这是对的。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跟先生说,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沈溪再次应诺,总觉得冯话齐话语间多了几分沧桑。

    这次的事情,对冯话齐打击最大的不是死了学生,而是很多人选择疏离他……昨天一起去河边的李郁等人,今天家里都提出退学的请求,受此影响,刚才课堂上陆续有学生提出明天不会到学塾上课,从种种迹象分析,估计明天退学的人数还会增加,这让冯话齐对自己教书育人产生了严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