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府城所在的长汀县城,位于宁化县南边,分属两条不同的水系。从省城福州回宁化县并不用路过长汀县城,这说明沈明文压根儿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找沈明钧。

    沈明钧夫妇赶紧把沈明文带回去,先让沈明文洗头洗澡,再找衣服给他换上,穿戴一新后沈明文总算恢复了几分神采。

    “大哥,您怎到府城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娘有多着急,我这就找人给娘写信,给她老人家报平安。”沈明钧正要出门,却被沈明文一把拉住。

    沈明文嗓音深沉:“五弟,你别告诉娘,我……这次想留在府城不走了。”

    这话说出来,沈明钧夫妇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为难之色。

    沈明文和老太太这一年多闹矛盾,让沈家有种分崩离析的感觉,老太太把对长子不争气的恨,全都转嫁到其他儿子、儿媳妇身上,可以说周氏跟老太太关系不和睦,主要也是因为沈明文“惹事”。

    沈明文现在要留在府城,还想瞒着老太太,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肯定会以为沈明钧夫妇是沈明文离家出走的帮凶,老太太对长子溺爱很深,回头说不定只恨“帮凶”,而对沈明文这个“始作俑者”法外开恩。

    周氏有些为难:“他大伯,您这才刚考完试,榜还未发,怎么不回去跟娘报一声平安,想起到府城来?”

    “唉!”

    沈明文长叹一声,“我考得不好,怕回去被娘责罚,又被关到乡下的阁楼里。二弟他拿着银子跑了,我没处去,只好来府城投奔你们。”

    本来沈明钧夫妇还不知道沈明有去了哪里,听沈明文这么一说,他们才知道老大老二同样不靠谱。

    沈明文摸了摸肚子,接着道,“我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昨日进城,寻不到你们,只能在街口对付一夜。可有……吃食?”

    周氏不由苦笑,却还是点头,去厨房把昨夜剩下的一些剩饭剩菜拿出来。

    沈明文狼吞虎咽吃完,才抬头看着周氏:“还有没?”

    “只能现做了,大哥先等着。”

    周氏顾不上去药铺那边开门,反正她昨天跟惠娘说了今天要送沈明钧,那边会有谢韵儿和小玉几个人应付。

    等周氏去了厨房,沈明文才有些歉意看着沈明钧道:“五弟,我想跟你学做生意,不知可否?”

    沈明钧心慌意乱,无法应答。以前他觉得做工和经商是很低贱的事,他盼望的是大哥能中举做官,带他脱离苦海,可现如今,大哥居然要“自甘堕落”跟着他经商,这完全颠覆了沈明钧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若五弟不同意,那就算了,不知可否将我安顿在城中,且不要告诉娘,最好把你大嫂接过来,我……我不打算回去了。”

    沈溪一直跟在后面,回到家也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大伯可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想脱离老太太的控制,还想过不劳而获的日子。过去一年多时间,他在宁化一直住客栈,花了家里多少银子?现在趁着去省城考试,故技重施又来离家出走这一套。你走也就罢了,还想把妻儿都带在身边,何来这么多好事?

    若他肯自食其力还好,来了说一句“我要经商”,他一个读书人,连柴米油盐都不知价值几何,他有那经商的本事?

    到了府城,只能是当寄生虫,让沈明钧夫妇养着他。

    沈溪想到当初在乡下时连口野菜都吃不饱的时候,沈明文的妻子王氏过不了多久便跑家里来借钱,周氏为了能让他读书,每次都忍痛把钱借出去,到头来王氏在沈家第三辈孩子中选读书之人还是不留情地将沈溪无视。

    沈溪觉得很不甘心。

    沈明文两口子非常自私,他们的世界只有自己。沈溪决定,就算老爹老娘由着沈明文留在府城这边不通知李氏,他也会想办法找人告诉老太太,这世上能压得住沈明文的也只有李氏了。

    第一七六章 你安心去吧

    沈明文来到汀州府,自然不能住在沈明钧家里。

    周氏特别张罗给他租了个独门独院,说是让他有个清静的地方读书,但在府城这几天,沈明文没一天留在家里,一大早就到印刷作坊去了,说是准备跟沈明钧学习怎么印刷彩色连环画。

    九月初四,周氏暗中将沈明文来到府城的消息托人通知在宁化县的婆婆,料想用不了几天,老太太李氏就会从宁化赶过来。

    九月初六,沈溪放学回家,得知苏遮柒当天来过。

    从八月中旬开始,苏遮柒中断了彩色连环画的订单,主要因上次他拿市面上出现盗版彩色连环画为由头压价,被惠娘断然拒绝,于是怀恨在心。

    苏遮柒以为只要他断了订单,惠娘这边肯定屈服,但没过多久他得知汀州府有两批彩色连环画于八月底流入南昌、杭州等地,零售价比他之前定的一百二十文要低十文左右,这让苏遮柒恼羞成怒,特意找惠娘“讨说法”。

    买卖自由,你情我愿,本来惠娘答应把江南的连环画销售交给苏遮柒,可苏遮柒自己中断合作,惠娘才通过商会的门路把连环画运到各地销售。

    惠娘并没有违背之前的承诺,但苏遮柒背后有背景,他这次来是有恃无恐。

    “……苏掌柜跟江南一代不少大商人都很熟悉,他们这次准备跟咱们打价格战,以如今商会的规模,恐怕无法与他们抗衡。”

    惠娘脸上满是担心。

    一府之地,就算是把所有商家都整合起来,但在竞争力上还是不及苏遮柒这样经营了几代的官商。

    苏遮柒背后有源源不断的财力作为支持,还有很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走南闯北经营几十年,手上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沈溪问道:“姨,姓苏的到底怎么说的?”

    “他说,除非我们把彩色连环画以三十文的价格卖给他,之后彩色年画的生意也得交给他来做,否则不但让我们经营不下去,还会在米粮、酒类、官盐、药材等供应上,给我们抬价……他们将截断所有运往汀州府的物资,同时阻断水路运输,到时我们下场会更惨。”

    惠娘有些想妥协的意思,“我考虑,不能为咱一家的生意,耽误商会所有商家的利益。”

    沈溪连连摇头:“可惜咱建议的采购渠道还不完善,其实在货物运输上,我们所缺的主要是船队和车马行。以商会如今的财力,或者无法跟他们抗衡,但若把银号中存的钱拿出来,应该差不多了……”

    惠娘大惊失色:“小郎,这怎么可以?银号的钱,都是用来放贷的,如今收了大约一万多两银子的存款,若就这么拿出来用,若遇百姓挤兑当如何?”

    沈溪叹道:“姨,您难道没看出来?现在姓苏的就是想趁着咱生意没做大做强之前,联合那些对商会有意见的外地客商,对我们进行围剿,若我们选择屈服,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有了第一次的威胁,就会有第二次,我们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那商会成立的意义何在?”

    惠娘无言以对。

    其实她也明白,印刷作坊算得上是所有事业的根基,毕竟比起盈利来,目前连银号都比不上。

    若就此屈服,那意味着印刷作坊大部分收益都会落到苏遮柒手上,印刷作坊将彻底沦为廉价加工作坊。到后面苏遮柒会更加放肆,把技术偷走自己印,甚至卷土重来再逼迫商会,让更多的利给他。

    “姨,你应该召开商会全体会员大会,把现如今的情况说明。商会的各家掌柜,现在他们或许觉得印刷作坊的生意与他们无关,最好是让咱让利,以保证他们的利益,但姨不妨对他们说,有了这一次妥协,商会名存实亡,之后肯定会遭到那些大行商的打压。姨可以允诺拿出印刷作坊的部分利润来作为这一战的基础,让商会上下都知道姨破釜沉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