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儒学署教谕行礼道:“下官不知。”

    刘丙没有太多去计较,若是考生答不出来,把题空了,这种事也司空见惯。当他把沈溪所作的另外两篇文章看过,虽然文章不是十分出彩,但论述和引用、对偶格式、八股行文,都是非常标准的,这样的文章无论怎么看,都是可以在院试中名列前茅的。

    “这么好的文采,为何要空一题呢?”

    刘丙心下疑惑,若之前他还怀疑沈溪作弊的话,他看到沈溪院试的考卷,见到上面两篇文章,他已经打消这念头。因为这两篇文章的质量,跟沈溪在府试中的文章基本没区别,连论调都带着一股不属于年轻人的老练。更重要的是,他可不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甲字壹号”的位置作弊。

    刘丙沉吟道:“将他的原卷拿出来,本官仔细验对。”

    儒学署教谕为难道:“刘提学,这怕是不合规矩。”

    刘丙怒道:“有何合不合规矩的,这么好的文章,居然刻意空出一题,这种事情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既然他第一题就空了,为何不索性直接一空到底?”

    府儒学署教谕也被问的哑口无言。

    的确啊,既然你第一题都空了,那后两题你还作它干嘛,反正后两题作的再好,也肯定是两个叉把你刷下去。

    儒学署教谕匆忙把沈溪的卷子,从那六七百份考卷中找出来。

    儒学署教谕拿到沈溪考题,一看上面的情况,心说不妙,急急忙忙把卷子送过来。

    刘丙一看上面是三篇文章而不是两篇,登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啊你们,本官来地方取士,但求公平公允。昨日本官还让你们仔细查验过,居然这么大的错漏都没发觉?把誊卷之人拿来,本官要亲自问责!”

    儒学署教谕把人请了进来。

    给沈溪誊卷子的人名叫顾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学究,来自于江西吉安府,早年中过举人,因为无钱疏通一直没有做官,但在地方上治学颇有名望。这次刘丙的人手不多,不得不让请来的阅卷人帮忙誊卷,但最后却是换卷子批阅。把所有阅卷人分成几组人,分别誊卷后,再岔开批另一组人所誊的卷子。

    顾顺既是誊卷人,也是阅卷人,这两天以刘丙对顾顺的了解,这人的才学也是不错的,对于考卷的评语也是颇为恰当。

    “顾先生,这三篇文章,你居然漏誊一篇,这是多大的罪过?”刘丙虽然呵斥着,但还是抱有一番谨慎。

    顾顺把头高傲地抬起,冷笑不已:“那就看这后生做的是何等文章,满篇的荒唐之言,本先生给他誊卷,也怕脏了自己的手!”

    刘丙先前全然在气愤之中,未及看那篇被漏誊的文章,等他通读一遍之后,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七七章 院试第二场

    刘丙家学渊源,其祖父刘实为宣德五年进士,入翰林院,正统初年任金华府通判,泰时召修《宋元通鉴纲目》于东阁,天顺四年擢南雄知府,因忤朝使宦官,被诬下诏狱,庾死,南雄人为之立祠。

    刘丙求学期间,曾经接触过许多心学方面的典籍,对于与朱熹齐名的南宋大儒陆九渊(即陆象山)主张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天理、人理、物理只在吾心之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治学之法,概发明本心,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等理论并无偏见。

    不过以心学来质疑理学,列出一些“怪诞”的理论,难怪会让坚持理学的腐儒看不过眼。

    刘丙非常清楚一件事,就算同为尊奉儒家学说的读书人,在治学理念上也有很多冲突的地方,学派之间往往会产生矛盾,但若以这种矛盾来强加到普通考生身上,会让读书人被刻板规划,不知将来出路于何方。

    作为本届汀州府院试的主考官,刘丙当机立断,在院试第一场补录一人,甚至他作出这决定的时候,外面发案已经开始,他临时作出决定,也算是对自己失察的弥补。

    刘丙的理由很简单:“无论考生坚持何样学术理念,但凡读圣贤书者,领会先贤之道,当一视同仁。”

    就这样,沈溪大难不死涉险过关,但这给众多参与阅卷者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

    毕竟这年头尊奉理学的人占大多数,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人自然希望取的是那些中规中矩的读书人,而不是像沈溪这样在考场上为自己立言的后生。

    中庸之道,一向是儒家学者尊奉的教条,这也是儒学界甚少有人标新立异的原因。

    时间到了六月二十四,院试第二场考试正式举行。

    因为考生数量锐减,考官监场容易了许多,刘丙甚至比考生更早进场。他坐在主位上,等着考生到齐,仍旧是依次点名,不过第二场的考题,他早就已经设好,装在信封里,让考生自己抽取。

    这次刘丙特别留意到坐在前排第一位的沈溪,或者是因为昨日见到沈溪的文章,刘丙起了爱才之心。

    而沈溪在复试时,刻意保持低调。昨日他被补录后,众童生再次拿他作为靶子,现在沈溪想的是,能把这院试第二场考好,能中秀才自然最好,中不了也可以等两年后。

    只要把心态放平稳,考试时就不会背太大的包袱。

    对于很多考生来说,随着年龄增长,院试是考一次少一次,必须每次都要拼命争取,可对沈溪却是“来日方长”,有的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沈溪在第一场考试结束后,也觉得在这种场合为自己立言太过激进,容易被人针对。

    院试第二场,只考一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五经文没什么特别,但四书文的题目却有些难。

    “隐恶而扬善。号泣于旻天。”沈溪看到这题目的第一反应,真该把这抽题的手给砍了。

    不抽别的,偏偏抽到截搭题。

    “隐恶而扬善”,语出《中庸》,是孔子点评舜为“有大智慧之人”时所说的话,说舜懂得隐藏别人的坏处,而宣扬别人的好处。同时点评舜“执两用中”,这也是儒家中所推崇的中庸之道。

    而“号泣于旻天”则是出自《孟子·万章章句上》,同样说的是舜,由万章问孟子:“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回答说:“怨慕也。”大致的意思是,为何舜要经常到田野里,对着天嚎啕大哭,难道他是悲天悯人吗?孟子回答说,其实舜是因为孝道。

    子欲养而亲不待……

    众所周知的事情,舜是以纯孝而闻名,“号泣于旻天”恰恰说明舜是懂得孝道之人。而孔子的话,则是说舜这个人懂得中庸之道,有当领导的天分。领导很孝顺,而且会用人,这二者其实本身不冲突,但论述点不同,要把这二者切合在一起,就不太好找重点。

    舜那可是被尧看中的继承者,古代禅让制度下产生的明君,若是帝王有本事,那自然是形容其如同“尧舜禹汤”。这问题既可以论述君子做事之风范,也可以论述君王孝义和治国用人的关系,总的来说,就是让考生自由发挥。

    这种自由发挥的题,往往是最难的。

    因为可论的方向多,如果跟出题人或者是阅卷人,甚至是主考官的想法背离,会发生破题就跑题的情况,在八股行文中,只要破题错,那后面你论的再好,也是零分,这就好像是议论文没找对论点一样。

    沈溪反正也不着急了,两篇文章,就算他做得慢,一个时辰一篇差不多便可完成。整个考试会持续六个时辰左右,遇到这种刁钻的问题心急如焚,不是诚心跟自己过意不去吗?

    到中午时,沈溪完成了那篇相对简单的五经文,还仅仅只写在草稿纸上没往卷子上誊抄。吃了点东西,沈溪又喝了几口水,然后举手示意上茅房。

    本来沈溪能憋住,但连考两场他都忍了下来,此番再不去茅房一窥,就没机会了。在沈溪看来,这次自己抽到了最棘手的题目,通过院试的可能非常渺茫,若不提前适应一下中途上厕所这些细节,以后在院试乃至乡试中遇到,可能会忙中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