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叹道:“杏榜发榜前夜,我亲自去见了沈溪、伦文叙、孙绪三名举子,特意考察过他三人才学,所见所闻,并非如上奏所言。”

    谢迁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此说来,这十三岁的沈溪,的确有过人的才学咯?”

    李东阳微微点头,当下将那晚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沈溪能将礼部会试考卷文章一字不落背默而出,而后是背《默庵集》,以及伦文叙和孙绪二人的会试文章,同样是背诵得只字不差。

    谢迁听到后之后不由发出感慨:“世间神童者,莫过于此。若说《默庵集》是他早有准备,可伦、孙二人的墨卷,他是绝无机会提前见到,此子造诣不浅,若是直接令其落榜……”

    “胡闹。”

    李东阳话未说话,刘健先喝斥了一句。

    刘健到底比李东阳和谢迁入阁早,资历深厚又是首辅,平日里谢迁和李东阳可以直接以表字相称,可二人对刘健从来都是充满恭敬。

    刘健一听谢迁说让沈溪“落榜”,脸色阴沉,“若提前几日,此子中榜与否无关大碍,既今榜上有名,来日再中也非难事。但若已举其为会元,复令其落榜,那科举取仕岂不形同儿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作出一番受教模样。

    李东阳道:“还请首辅示下。”

    刘健却摆摆手道:“陛下让宾之你来办理此案,老朽不便过问,以你平日处事严谨,相信你能妥善处置。时候不早,老朽先回府去……”

    刘健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很棘手,若是提前知道士子会对沈溪被取为会元有这么大的意见,自然可以建议李东阳将沈溪除名,或者是列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而不至于到如今被士子所攻讦。

    但对于当事者李东阳来说,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沈溪的才学的,本着不干涉内帘官取士的原则,既然下面推了沈溪出来为会元,他又认为确实没有问题,于是就给准了。

    可这一准,还真出事了!

    等刘健离开后,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看来宾之兄此番算有遗策啊……”

    李东阳心里多少有些懊恼,也是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程敏政泄题给唐寅、徐经二人上,那时候舆论并未过多牵扯进沈溪,他本以为将唐、徐二人除名,士子就可太平。谁曾想,取了一个十三岁的会元,却把舆论给点炸了,本来靠不上边的事,现在居然也传得有鼻子有眼。

    李东阳拿起言官奏事的奏本,道:“为今之计,只能请陛下定夺,是非曲折,陛下方能公断。”

    谢迁却不以为然。

    内阁向来的规矩,下面有什么事,辅政的大学士需要给皇帝“分忧”,而不能添堵。内阁都处理不了的事情,直接上呈给皇帝,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作为三个辅政大臣中资历最低的,平日里负责草拟票拟,这事儿自然又落到谢迁身上。

    谢迁拿起笔问道:“那这条旨,如何来拟?”

    李东阳笑了笑道:“劳烦于乔你言辨一番……”

    外间尝言,如今三位辅政大臣“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意思是李东阳以谋略见长,刘健擅于当机立断,谢迁则是能言善辩。

    现在遇到事情,善于当机立断的刘健和善谋的李东阳都是一推六二五,反倒让谢迁来处置。

    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最好陛下还是留中不发……”

    第四一五章 殿试读卷官

    三月初七,李东阳正式上书弘治皇帝,以唐寅、徐经二人不在录取之列,奏请天子定夺。

    于早前一日,关于民间对于礼部会试会元沈溪涉及鬻题案风闻言事的奏本,也呈递到天子手上,如同谢迁所料想的一样,天子有留中不发之意,毕竟会试已放榜,要剥夺一个会试会元,在放榜后,明显要比放榜前复杂许多。

    当日,弘治皇帝将李东阳奏本下发礼部酌情办理。

    礼部尚书徐琼以“前后阅卷去取之间,及查二人朱卷,未审有毙与否,俱内帘之事,本部无从定夺,请仍移原考试官,径自具奏,别白是非,以息横议”为上奏,弘治皇帝御批,暂且将案子定为悬案,华昹、唐寅、徐经三人被执送镇抚司。

    三人下狱,并非是如同李东阳考校沈溪、伦文叙、孙绪三人时那么好说话,而是直接下狱拷问,至于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吏部侍郎程敏政,则暂时未下狱,但仍旧赋闲在家,看管居住。

    朝廷下旨惩戒唐寅、徐经,举子们不管是否得知事情真相,皆都拍手称快。

    文人相轻,能来京城赶考的,已经算是学子中的佼佼者了,最看不得别人比自己有名气。唐寅和徐经到京城后,闹出偌大的动静,可谓风头无两,早就为众士子妒忌,如今惨遭下狱反倒“众望所归”。

    唯独沈溪中会员之事,举子中仍旧有许多不满之声。

    也是这些个应试举人蹬鼻子上脸,因为之前造出舆论来,就令唐寅、徐经这样名闻天下的江南才子下狱,以为只要他们继续鼓噪,那朝廷必然会有所动作。

    于是乎,礼部会试结束后,大多数举子都没有离开京城,而是三五成群举行文会,抨击朝廷用人不当,程敏政将考题外泄,令某些图谋不轨的举子获利。

    虽然举子们不敢妄想朝廷会将礼部会试重试,但最少也要让沈溪这个会元遭殃,自己得不到好处,但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损人不利己,正是这年头士子们最喜欢做的事。

    而在外面风声愈演愈烈之时,沈溪继续留在东升客栈内闭门不出,对于外面之事,玉娘大抵告知于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招人妒是庸才啊。”沈溪最后只能作出这般感慨。

    其实沈溪并非问心无愧,唐寅、徐经或者是真的没提前得到考题,但他却是早就知晓,而且准备充分,否则就算他博览群书,也不会留心看《退斋记》和《默庵集》这般冷僻的书籍,就算想看,以汀州偏远之所的藏书量,也休想找到。沈溪赢就赢在他是有心人。

    至于旁人怎么想,他不太在意,这世道本就没真正的公道可言,就好像他再世为人,已经领先别人几百年的见识,别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他两世为人又何尝不是?

    “……三月甲戌陛下与奉天殿亲自策问,若这几日内贼人再不来,公子只管前往应试便是,连刘大人都说,不能耽误沈公子的前途。”

    玉娘把殿试的情况告知沈溪。

    弘治十二年三月的甲戌日,为三月十五,如今距离殿试已不过五天。

    沈溪早就想过亲自踏上金銮殿的风光,可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的他,却在担心朝廷下一步的举措,是否会因为舆论压力,将他的会元功名给剥夺。若是如此,别说这次,以后也很难再踏足金銮殿。

    沈溪甚至想过未来的出路。

    从再世为人开始,沈溪就一个想法,就是要科举进仕一展抱负,因为这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能当官,才可以位极人臣,才可以将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若他被剥夺会元之名,很可能会跟唐寅、徐经未来的命运一样,被发配小吏,终身不得参加会试,也就彻底断了他的科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