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谢迁不多做停留,气呼呼离开。

    沈溪把手上的奏本打开,却是言官参奏他跟商贾暗中勾连的条陈,京城经历这次大动荡后,有人故意把沈溪与案子牵扯到一起,沈溪这个刚刚主持过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成为被弹劾的目标。

    谢迁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自身难保了,为了你的官位和名声,趁早跟案子撇清关系,我能保住你。可若是你执迷不悟,那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谕德,照理说您刚回来,我不该劳烦你,但太子的《二十一史》课程已中断很久,今天下午恰好别的先生有事……您是否过去上一堂课?无论如何……这课总归是要上的。”有詹事府的属官过来请求。

    东宫讲师的课程都是固定的,沈溪原本是逢四上课,昨天沈溪到处打探惠娘的案子,未到詹事府报到,所以由其他讲师顶上,结果今天恰好别的讲师有事情,詹事府只有他这么个讲师,才会请他出马。

    沈溪才主持完乡试,照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沈溪还是收拾心情,准备进宫去给熊孩子上课。

    ……

    ……

    寿宁侯府,书房,这会儿正有人清算账册上此番查获商贾的钱粮有多少。

    张延龄笑道:“大哥,你说我这主意做得如何?什么劲儿都不费,只是派人查贪污贿赂,就能牵扯出那么多商贾来,这次京城的外地商贾几乎被整锅端掉,那些京城本地的商贾也人人自危,纷纷送来财礼,按我的估算,这回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入账。”

    张鹤龄脸上也显现笑容。

    虽然张延龄提出的这个赚钱的方法非常极端,估计今后京城市面上会萧条一段时间,但张鹤龄并不是什么善茬,自从姐姐成为皇后,仗着弘治皇帝撑腰,坑蒙拐骗夺人钱财的事情做过不少,所以才短短十多年时间便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弘治皇帝不再像他们少年时那样,对他们种种胡作非为行径置之不理,同时感受到来自朝廷忠直大臣的压力,使得他不太敢过多干涉朝政,对于那些攻击他们的官员也不敢再恣意栽赃陷害,但那些无权无势的商贾,他就没放在心上了。

    “此番查扣钱粮货栈,你自己私自扣留了多少?”张鹤龄突然冷声问了一句。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不全都记录在册了吗?”

    “你当为兄不知你的脾性?此番查扣,至少有二三十家商贾落罪,单单一个闽地同乡会,就至少有几万贯钱的收益,所有商家合在一起怕是有五六十万贯钱,最后你却只提来七八万贯,怎么着,想在进献陛下前,先自己吃饱?也不怕把你给撑爆!”

    张鹤龄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发觉数目远对不上,马上就想到大头被弟弟给私自扣下了。

    张延龄赶紧解释:“我这不是想留一点儿……免得大哥心软,把所有银钱都进献给皇上?”

    “什么一点儿?你是拿了十成中的九成!天下间有你这么贪的吗?”

    张鹤龄一拍桌子,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现在朝廷查扣赃物,你却私自扣下,而且还拿了其中绝大多数,若是被言官参奏一本,恐怕连陛下都保不住你我!你是诚心想让张家蒙难?”

    “大哥,事情没那么严重,消消气,大不了……我拿出一些来便是。”张延龄面带羞惭之色道。

    张鹤龄怒不可遏:“不是一些,而是全部。至于留下的,为兄会找专人做账,少不了你的,但绝不允许你暗中克扣,过几日后,整理出来的账册会由刑部呈递户部,然后再呈递内阁,到时候若有一丝一毫偏差,唯你是问!”

    张延龄脸色不太好看,本来他扣下价值四五十两贯的银子和铜钱,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张鹤龄会捅破。

    “知道了。”

    张延龄垂头丧气地回了一句,但想到兄长会截留不少,心里终于好过了一些。他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张鹤龄说道,“大哥,此番被查抄的官员和商贾之家,至少有三四十座府邸,就连去年高明城的案子都没这么轰动。如今京城牢房人满为患,其中有不少女眷……”

    张鹤龄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这还用说?回头我准备跟三法司和顺天府的人打招呼,把定案后发配的女眷,尤其是那些有姿色的留下来,到时候无论是……养在外面也好,或者是用来拉拢那些朝臣,不是挺好?”

    张鹤龄脸色铁青:“你不会又动了送女人进宫的心思吧?”

    “我哪里敢啊,再给皇上送女人,姐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是跟大哥说认真的,此番下狱的女眷,十一二岁到三十岁左右的足有上百人,其中总会有那么些姿色出众的,兄长……对大嫂感情甚笃,也就罢了,可女人尤其是美女到底也是笔财富。用来拉拢人,往往比银子更管用。”张延龄笑道,“大哥以为呢?”

    张鹤龄虽然觉得张延龄此举不妥,但想到,既然那些女眷已被下狱,将来肯定是落为贱籍的命,至于从中选一些出来养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或许有些时候真能派上大用场。

    “好,你自己看着办吧。”张鹤龄道。

    “是,是。”

    张延龄脸上堆着笑容,可当他随着张鹤龄往外走时,脸上的笑意却不见了,目光凛冽极为阴毒。

    “大哥先忙着,我有事,先回府一趟。”

    张延龄打了招呼,带着随从往府门口走。

    出大门下了台阶,轿子早已等候。张延龄上了轿,后面有人过来通禀:“老爷,顺天府和刑部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那就好,让他们把人准备妥当,回头本爵会亲自过去……对了,听说原汀州商会的大当家,是个万家生佛的女神医,有那么几分姿色,不知是否属实?”张延龄瞪大眼睛问道。

    “是,爵爷。不过只是外间传闻,做不得准。”

    这名前来禀报的管事并非张举,没有张举那么能干,但此时张举已失去张延龄的信任,憋屈地到京城乡下管理田庄去了。

    “不过老爷,那女人……是个寡妇,天煞孤星,谁跟她靠近准没个好,这种女人……爵爷还是少碰为妙。”

    张延龄听了冷笑不已:“本爵又未准备纳她进府,怕什么?本爵对那些唯唯诺诺的女人早就厌烦了,却说这寡居的女神医还从未碰过。你跟刑部那边交待一声,别的人等着挑选,先把这人给我看好,本爵先要她。”

    “是,爵爷。”管事应了一声。

    随即轿子起行,张延龄有些困意,靠着软垫打起了盹儿。

    而那管事目送张延龄的轿子离开,脸上露出无奈之色,轻轻地叹了口气,旁边一人过来问道:“江爷,咱们爵爷要那寡妇……怎么办才好?这等女人,最好莫让爵爷碰,容易招惹霉运上身。”

    “还用得着你说?没听爵爷刚才有交待,他又不是跟这女人长久过日子,不过是贪一时之欢……”

    被称为江爷的管事没好气地道,“爵爷一身富贵气,即便碰碰女人,想必不会把霉运沾上身。这样,咱们先跟刑部那边打好招呼,按照爵爷吩咐行事,只要这女人不是风华绝代,爵爷就不会贪恋……一时的猎奇应该不会惹来麻烦!”

    一行人匆忙离去,而在附近胡同的拐角处,正有一个带着斗笠、挑着担子的人无精打采坐在那儿。

    之前张延龄跟那江管事交待时声音不大,可后面江管事与其他随从间的对话,却被挑担子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坏了,果然跟大人预料的一样,就是这对国舅兄弟干的好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沈溪派来打听消息的宋小城,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去找沈溪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