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大手一挥,道:“回府!再找人去通知沈谕德,让他到我府上来一趟,他若是敢推搪,绑也把他绑来!”

    ……

    ……

    沈溪把给惠娘的祭文写完,眼角不由蓄满泪水。

    这不是他的伪装,而是真情流露。

    对于沈溪来说,这次的事情算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堂课,令他的性格发生蜕变,以后他仍旧要在官场上继续走下去,但前途吉凶难卜。

    “相公……阁老府上来人……请您过去一趟……还说是阁老亲自交待。”

    谢韵儿本来情绪还收敛得住,但见到沈溪哀恸中写下的祭文,怎么都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

    “知道了。”

    沈溪放下笔,幽幽叹了口气,在谢韵儿上前帮忙整理过衣衫后,走出门口,此时尹文正立在院子里,眨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泪痕。

    “嗯……”

    尹文平日不太爱说话,她见到沈溪难过,自己也就难过起来,把身子靠了过来,抬起手用衣袖帮沈溪擦眼泪,等她发觉衣袖不太管用时,又把谢韵儿给她准备的贴身云锦白帕拿出来,用手帕为沈溪擦泪。

    “小文,真乖。”沈溪笑着摸了摸尹文的脸。

    “没有……”

    尹文说了一句,脸上害羞,却自然而然地把头钻进沈溪怀里,小妮子被沈溪夸赞之后就会害羞,愈发懂得去讨沈溪的疼惜。

    沈溪道:“乖乖留在家里,我有事情做,等回来后给你讲故事。”

    “嗯嗯。”

    跟林黛一样,尹文也很喜欢听故事,但她喜欢听的不是那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而是什么梅花鹿、小白兔、大灰狼什么的童话故事,总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不可自拔。

    沈溪之前已从玉娘那里知晓,尹文的祖母和父母,已经快要抵达京城。

    尹家老掌柜死于牢狱之灾,尹家人受了很大的苦,在尹家办完丧事后,沈溪把尹文的祖母和父母接到京城,也是想让尹文除了能有他的相伴,还有亲人在身边,让小妮子永远都那么开心快乐。

    只是到现在,沈溪也不敢把尹掌柜去世的消息告诉小妮子。

    第七六五章 我已经死了

    既要隐瞒陆曦儿,又要隐瞒尹文,有时候想想,沈溪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两个对她付出真心的女孩子。

    不过为了能让她们拥有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自己做一个罪人是值得的。

    与谢府家人一起到了谢迁府邸,沈溪直接往书房去,谢迁这会儿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书本看着,但沈溪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在装模作样,因为他手里那本书明显拿反了。

    “学生见过谢阁老。”沈溪一脸平静地行礼。

    “什么谢阁老,你在心里早就斥骂老夫连畜生都不如了吧?”谢迁板着脸说,“想骂就骂,今天老夫不跟你计较……你倒是快骂啊!”

    沈溪并未责怪过谢迁。

    虽然在沈溪心里,不止一次腹诽过对方,但据实而言谢迁对自己的帮助,远远大于自己的付出。有时候沈溪觉得谢老儿老奸巨猾,但仔细想想,其实谢迁有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也给了许多机会来证明自身的能力。

    “学生没有理由骂谢阁老。”沈溪回了一句。

    谢迁嘴角露出个冷笑,喝道:“你不骂,那老夫可要骂你了。你个臭小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三岁问鼎殿试,人人称颂的状元郎,在翰苑更是如鱼得水,陛下时常夸赞于你,年纪轻轻就已是东宫讲官,未来更可能位极人臣……你倒好,说撂挑子就撂,可有想过大明的黎明百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沈溪有些不太适应,非要把做官上升到为国为民的高度,那也太假惺惺了。

    沈溪问道:“谢阁老为官,可是为了大明的黎明百姓?”

    谢迁一拍桌子,喝问:“否则呢?老夫一生所求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吗,自翰苑为官以来不敢有任何荒废,兢兢业业,以报效皇恩……你呢?年纪轻轻就开始挑三拣四,你这是要反了天啊!”

    沈溪摇摇头:“万民是民,一民非民?不能救一民,谈何为万民?”

    沈溪说出这番话,谢迁一时语塞,因为沈溪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件实在的事情。

    天下苍生是百姓,但一个人就不是百姓了?

    谢迁义正辞严地说自己为万民,但事到临头他却连一个人都不愿出手相帮,那这种一切为了黎民百姓的说辞就只是个幌子,根本就是套话和空话。

    “你是想说陆孙氏吗?她是待罪之人,算不得民!”谢迁琢磨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驳斥。

    沈溪摇头道:“商贾自古以来有之,到我大明,营商之人并无犯罪。然官员自诩廉洁爱民,却屡屡欺压商贾,先有官船无偿收缴之事,后有查封货栈之举,敢问谢阁老,到底是人待罪,还是商贾本身便待罪?”

    “你……强词夺理……她……她可是行贿官员!”谢迁气得结结巴巴,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一句。

    谢迁想把沈溪的气势给压下去,但沈溪仍旧针锋相对:“官若清廉,何以致商贾不存?如今京城市面萧条,估计没有个一年半载,休想恢复繁荣景观,这就是朝廷的爱民之举?官员贪婪而有实权,可以轻易定夺商贾存亡,在掠夺商贾后却以商贾行贿为借口,推搪罪行。我看……这不是大明之福,而是大明之恶!”

    “你……你小子,居然敢抨击我大明盛世?”谢迁气得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沈溪没有丝毫退让,继续道:“若阁老觉得学生是信口雌黄,大可让人将学生赶出府门,学生保证,将来不但不会踏足贵府一步,更不会再留恋官场是非,从此后结庐而居,不问朝事,阁老便眼不见为净!”

    谢迁本以为沈溪是少年心性,开解两句就能让沈溪脑子拐过弯,毕竟陆孙氏已经死了,沈溪没理由再执着。

    他没想到沈溪会因为陆孙氏的“死”,而迁怒到大明的制度上来,变相说明,沈溪现在听不进任何劝阻。

    “你……你回去冷静罢!”

    谢迁在这个问题上,突然感觉无力辩驳,因为沈溪说的很多情况,其实是实情,不是商贾非要跟官员纳贿,是因为不纳贿的话,商贾根本没活路。这就好像官逼民反一样,商贾做的是低买高卖的生意,在各地间互通有无,可说是大明不可缺少的一环,但朝廷一有什么灾难就找商贾下手,的确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