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摆摆手,屏退衙门大堂内闲杂人等,就连知县刘祥也一并请了出去。等堂上只剩下沈溪跟李彻时,沈溪才道:“李将军可知,朝中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陛下却委派本官这样一个年轻气盛,为官不过三载的翰林官前来三省担任督抚,统筹剿匪事宜?”

    这下把李彻给问住了,他以前也曾考虑过这问题,甚至问过章元应和林廷选,得到的答案是皇帝任人唯亲,因为沈溪是东宫讲官,跟太子年岁相仿,就被皇帝委以重任,根本就不考虑这后生是否有本事。

    李彻当然不能这么说,行礼道:“末将不知。”

    沈溪叹道:“其实,本官自知才学浅薄,无法与朝中老臣相提并论,但本官曾出使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

    对于沈溪出使泉州的功劳,朝廷并未对外公布,所以战功基本归福建都指挥使司以及地方卫所,这也是沈溪在福建办事顺风顺水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军方知道沈溪功绩,就算有利益上的冲突,但福建军方对沈溪还是给予了充分信任,无论是行都司,还是都指挥使司衙门,都没给沈溪制造麻烦。

    但广东地方可不知道沈溪的能力,听沈溪说完,李彻将信将疑:“沈大人,您说的事,末将有所耳闻,但……似乎跟您……关系不大。”

    李彻不太敢肯定,作为广东一省最高军事长官,他得到的消息比别人多,沈溪作为钦差去泉州的事,他有所听闻,之后就有与佛郎机人一战以及泉州知府张濂被查办,再有便是朝廷仿制佛朗机炮,扬威三边。

    沈溪道:“李将军或许不信,但泉州卫指挥使王禾,以及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与本官都有几分交情。如今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已担任湖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李将军应该有所听闻吧?”

    李彻皱眉,沈溪所说丝毫不差,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在与佛郎机人一战后已调任湖广担任都指挥同知,据李彻所知,朝廷有给王禾封爵的打算,封爵后王禾很可能会晋升为湖广都指挥使,或者调任三边,前途似锦。

    就因泉州一战,王禾成为大明军界冉冉升起的明星,为人艳羡。

    但其实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中,王禾根本就没有参与,但事后朝廷为彰显军方功劳,将原本对沈溪的嘉奖转移到王禾身上,王禾自知沾了沈溪的光,对沈溪恭维有加。

    “是又如何?”李彻将信将疑,难道泉州大捷不是王禾打的,而是这个少年督抚的手笔?

    沈溪道:“李将军定然以为本官信口开河,本官前往福建时,与王同知有书信来往,李将军请过目。”

    说完,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交给李彻。

    书信是王禾亲笔所书,上面虽未提及泉州战事细节,在言语间对沈溪推崇备至,自居下属称呼沈溪为“沈公”,并提到若沈溪在三省剿灭匪寇,有需要湖广都指挥使司协助,会尽可能提供方便。

    李彻看完信才相信,眼前的少年督抚不简单。

    沈溪道:“其实本官能有今日作为,全蒙陛下恩典。本官南下前,陛下曾召本官入乾清宫,面授机宜,足足说了两个时辰……”

    李彻倒吸一口凉气。

    与皇帝在乾清宫单独相处两个多时辰,这是多大的恩典?想他身为广东都指挥使,不过才见过皇帝两三次,每次都只是在朝堂上远远见一面,根本就没有单独相处过。李彻心想:“这就是内外有别,怪不得天下人都要挤破脑袋考科举,一朝朝堂闻名,就能常慕天子颜,何其风光?”

    李彻已经少了之前的傲慢和敷衍,心平气和道:“沈大人,末将不明白您说这些话的意思。”

    沈溪正色道:“陛下谆谆叮嘱,东南三省匪寇之所以屡禁不绝,乃地方官员尸位素餐,亦或者施政有谬误之处,若发现有与匪寇勾结的官员,可先斩后奏。若地方武将推诿敷衍,可奏报朝廷,及时撤换更迭。”

    “沈大人,切不可危言耸听!”

    李彻话虽如此,但这会儿已经开始担心,既然这少年督抚这么有本事,连王禾都沾沈溪的光升了都指挥同知,皇帝这般信任,那给予沈溪三省督抚先斩后奏的权利并不为过。

    沈溪道:“李将军大可不信。不过陛下曾有交待,若本次剿匪中,有谁能建功立业,可加官晋爵。”

    李彻顿时明白沈溪的意思,分明是用官爵来诱惑拉拢他。

    在大明,都指挥使官位显赫,却并非世袭。

    明朝世袭军官一共九等:卫指挥使、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所镇抚。就算李彻再有本事,他也只能为儿子争取到卫指挥使的世袭官位,但这还是要在立下功勋的情况下,至于世袭爵位成为勋贵中的一员,则需要军功来厘定。

    李彻道:“末将明白沈大人的意思,但剿匪实在劳民伤财……”

    沈溪笑道:“本官只需得到地方三司衙门配合,自会有办法筹措军资。陛下曾有交待,让本官在东南沿海一代推行几种来自域外的农作物,三年内可令地方百姓富足,军中将士也会深受其惠。”

    第八四一章 交易

    南海县衙大堂。

    李彻向沈溪深施一礼:“沈大人,末将不懂什么来自异域的农作物,至于其能否在三年内令地方百姓富足,跟末将无丝毫关系。末将只是跟您阐述立场,盲目剿匪劳民伤财,若是您能在不搞摊派、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剿匪,末将倒是愿意效命。”

    李彻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对加官晋爵动了心。

    卫所官兵能不能吃饱饭跟他关系不大,李彻身为都指挥使,饿了谁也饿不着他,他如今什么都不缺,偏偏在朝中没什么人脉。

    广东地面上,那些老百姓见了他或许会惧怕,但想他一个正二品都指挥使,在广东一省他的官品最高,却在三司负责人中地位最低,无论是从二品的布政使,还是正三品的按察使,就因为是文官就凌驾于他之上。

    右布政使章元应和按察使林廷选许诺给李彻的好处,是朝廷每年调拨给广东地方平匪的钱粮会悉数拨付,“漂没”部分会由地方布政使司衙门补足。李彻原本大为心动,但听沈溪介绍完他的情况后,李彻就觉得钱财这些对他意义不大,相反建功立业更有诱惑力。

    大明武将晋升很难,东南沿海直面盗匪和倭寇,原本是个建立功勋的好地方,但剿匪风险太大,打胜仗还好说,一旦败了,损兵折将,就有可能把头上的官帽撸掉,这也是李彻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原因。

    眼下由督抚沈溪提出剿灭海盗和倭寇,而且听其过往履历,似乎对付匪寇很有一套,说不一定是个不错的机遇。再说了,由沈溪领衔剿匪,胜利了都司衙门有功劳,失败了是督抚统兵无方,跟他这个都指挥使关系不大,怎么看都是只赚不赔的好买卖。

    沈溪见李彻动摇了,高兴地说道:“李将军能够与本官通力合作,剿灭沿海匪寇成功有望!”

    不多时,广州前卫、右卫、左卫这三卫的卫指挥使齐应泰、冯兴初、解肃三人来到南海县衙。

    与文官一般要到五六十岁才能做到正三品官职不同,卫所的卫指挥使一般都是三四十岁年富力强的年纪,主要是因卫指挥使多来自于世袭,而大明武将就算吃得好喝得好,也少有长寿的,老子一死,官职便由儿子继承。

    沈溪把自己剿匪的意思一说,三位卫指挥使都转头看向李彻。在卫所内,他们就是土皇帝,可在广东一地,李彻才是顶头上司。李彻道:“既是督抚大人交托,遵命行事便可。沈大人,您准备何时出兵?”

    沈溪一脸严肃:“本官刚抵达广州府不久,没有粮草供给,尚需一段时日方可出兵平寇。不过本官急需六百亲卫,于帐前听调,不知李都史是否能代为安排?”

    李彻皱眉,之前你把剿匪形容得迫在眉睫,现在却不急了。不过也好,我正好可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在不通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情况下征调到平寇所需物资,如果你做不到,哪怕你吹得天花乱坠,我也要跟你保持距离。

    李彻吩咐:“三卫各征调两个百户所官兵,听从沈大人调遣,不得有误。”

    三名卫指挥使有些不解,这位新任督抚大人要做什么,居然要六百名亲卫?但上峰有令,此时出言质疑无疑是不明智的,当即允诺。沈溪见状,点头道:“本官在地方剿匪,承蒙诸位相助,本官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完,沈溪拱手行礼相谢,李彻赶紧还礼:“不敢当……沈大人,我等是否可以退下了?”

    沈溪道:“本官急需人手,调动官兵到帐下刻不容缓,劳烦诸位今日内务必将人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