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朝官看出皇帝心情不佳,再加上之前一直咳嗽,均有尽快结束朝议的心理准备。

    谢迁却突然“不识相”地走出来,道:“陛下,闽粤桂三省提督军务沈溪,年前扫荡粤西南沿海,剿灭地方匪首、匪寇两千余众,与佛郎机外夷交涉,得战船三艘,以及纳贡国书。日前他于地方栽种之番薯、玉米已快马送到京城,请陛下御览!”

    一句话,就把朱祐樘的兴致给调动起来。

    朱祐樘之前已经知道沈溪在地方剿匪的功绩,酌情予以了赏赐,但关于沈溪种番薯和玉米的事,尚是第一次听闻奏报。

    朱祐樘期待地说:“哦?快拿来与朕一观。”

    之前朱祐樘听谢迁把这两种农作物吹得神乎其神,老早就想见识一下。

    谢迁听到吩咐,遣人从宫门口拿进两个包裹,其中一个里面是根金灿灿的玉米棒,另一个则是一根约莫一斤重的椭圆形番薯,呈送朱祐樘面前。

    朱祐樘把玩了一会儿番薯和玉米,问道:“此物收成真的很好?”

    谢迁禀报:“回陛下,收成尚在核算中,不过以广东地方的栽种测算,一亩熟田可产玉米两季,亩产在八百斤上下;番薯亩产可达千斤,可栽种两到三季。”

    “好,好啊。”朱祐樘大加赞赏。

    对于一个熟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来讲,或许五谷都分不清楚,更不知一亩地亩产几何。但作为一个勤勉的皇帝,对此却是知之甚详。

    弘治皇帝不但每年开春要藉田,春秋两季地方上报的税收亩产的奏本也会审阅批复,朱祐樘见多了也就熟记于胸。

    亩产一千斤上下,那一亩地就可以养活三口人,如果产三季,那就可以养活九到十口人。

    在场大臣不由议论纷纷,虽然他们之前听说过玉米和番薯,但都没见过,此时听说能有如此高产,均带着几分骇然。朱祐樘道:“传令沈卿家,让他早些推广此作物,以便百姓早日丰衣足食。咳咳。”

    皇帝非常高兴,但高兴的结果就是气血上涌,脸色变得潮红,猛烈咳嗽了好一会儿,在场大臣都明白,朝议必须要结束了。

    最后朱祐樘还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见大小事项没人上奏,于是挥了挥手:“众卿家退下吧……来人,传建昌伯进宫!”

    这边朝议刚散,那头皇帝就叫小舅子进宫,二者是否有联系,没人能看懂,只有谢迁讳莫如深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抽身出了乾清宫。

    李东阳几乎忍不住想追上去询问谢迁,你看出了什么?你知道陛下叫建昌伯进宫的目的?

    但李东阳还是没跟谢迁等人一道出宫,他留下来,想把太子上课看闲书的事上奏,这也是他答应过王华的,而王华背后还有梁储等人一同进言,李东阳不能让这几位他心目中的准阁臣失望。

    李东阳一向平易近人广交朋友,他少入翰林即负文学重名,主持文坛数十年,善于与文人打交道。

    相较而言,李大学士的府邸远没有谢大学士的府邸那么难进,那些薄有才名之人,上门求见一般都会达成心愿。李东阳一向以喜欢提拔年轻士子而著称,经常为他们写诗作赋,民间多有美谈。

    因为弘治皇帝开明,再加上李东阳在朝中地位卓然,就算李东阳留了下来,也没人敢把他赶出去。

    第九二三章 书献的不是时候

    “李先生,有事吗?”朱祐樘咳嗽两声,正准备整理好奏本到后庑休息,抬头才发现李东阳没走。

    “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东阳神色间有些为难。

    朱祐樘微微蹙眉,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显然他错会了李东阳的意思。之前一年多时间里,李东阳跟弘治皇帝上奏乞老归田不是一次两次,这让皇帝一阵心烦意乱。

    你看看刘大学士,已经七十岁,人家请个病假什么的也就算了,你再看看马文升,已经快八十了还在为国效命。

    你说你才五十多岁,如此“年轻”居然没事就跟朕提乞老归田,话说你不就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不痛快吗?又不是朕把你儿子害死的,你过继了儿子到名下,朕不也赐他入国子学读书,将来可荫庇得官?

    朱祐樘正待出言安抚,李东阳主动解释:“陛下,是太子学业之事。”

    “哦?”

    听到是自己儿子学业的问题,朱祐樘这才谨慎起来,“太子近来学业有所进步,朕心甚慰。”

    李东阳还没说是什么事,朱祐樘先给他打了剂预防针……朕觉得儿子最近大有进步,你别唱反调扫朕的面子!

    李东阳叹道:“陛下,据老臣所知,太子平日里在读一些来历不明的书籍,恐走上斜路……请陛下御览!”

    朱祐樘皱眉。在他看来,书是学知识所用,如果宣扬歪门邪道,不可能成书……朱祐樘自小到大从未读过儒家正统教育之外的任何书籍,是以觉得非常诧异。

    李东阳将怀中的几册书呈递朱祐樘面前,朱祐樘问道:“这是……?”

    “回陛下,这是詹事府王右庶子从太子桌案上得来的书籍,翻阅后认为实在不堪入目,有伤风化,除了会耽误太子的学业外,还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具体之事,所列如下!”李东阳赶紧把王华的奏本转呈。

    朱祐樘心情一阵烦躁,李东阳上来就数落他的“宝贝儿子”,一时间让他面子上过不去,当下摆摆手:“朕知道了,待朕查验后,再行定夺!”

    李东阳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面容疲惫,脸色蜡黄,手抖得厉害,似乎病得不轻,本来还有规劝太子的话只能咽回去,行礼道:“老臣告退!”

    李东阳退出乾清宫时,不由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朱祐樘正在翻看他刚上呈的那些“邪书”,心里放宽心了一些,心想:“陛下虽龙体有恙,但还是关心太子,不会容许太子学业荒驰。”

    朱祐樘根本不关心儿子平日看什么书,只是心情郁结,随便把手头上的书翻来看看,只是看了一小段,便不由轻叹一句:“倒是几分文采。”

    沈溪所写武侠小说,虽然在对话中大量采用俚语,但句子和段落之间结构严整,故事往往开篇便引人入胜。

    朱祐樘之所以心情不佳,一来是因为疾病带给身体的不适,二来则是皇后怀孕身边没人作陪,把他给憋坏了,突然见到如此有趣的武侠小说,忍不住继续看了下去。

    朱祐樘看的是《天龙八部》,这部小说以宋哲宗时代为背景,通过宋、辽、大理、西夏、吐蕃等王国之间的恩怨和政治斗争,对人生和社会进行审视,展示一幅波澜壮阔的生活画卷,故事离奇曲折,涉及人物众多,历史背景广泛,武侠战役庞大,想象力,堪称武侠小说中的丰碑。

    对于皇帝来说,民间之事最令他好奇,那些读书人或许拘泥于礼法,可皇帝不需要,皇帝是天底下最不用讲规矩的,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规矩。至于“王化”、“礼仪”这些,皇帝根本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书籍内容是否精彩好看。

    建昌伯张延龄在家中闷了大半个月,突然宫里面传来消息,弘治皇帝要他进宫,张延龄生怕皇帝姐夫责问他强抢民女的事,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宫,来到乾清宫时,却见皇帝正聚精会神看书,张延龄低着头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这句话弘治皇帝根本就没听到,张延龄又行礼问安一次,皇帝这才抬起头来。

    “建昌伯……”